“不可能!”上官望臉色難看,“絕不可能!”
他冷笑一聲,“這小鬼身上,怎可能有本命長生符?”
“他能瞞得過別人,豈能瞞得過我?”
“他拜入太虛門的籍貫,都是由我上官家遞進去的,明明隻是個離州小地方出身的窮酸散修,什掌門私生子,老祖親孫兒,不過是扯著虎皮做大旗,給他臉上貼金罷了。”
“他能有什家世?什底蘊?那不堪入目的靈根,又怎可能是高階修士生出來的?”
“這種情況下,哪來的高人,哪來的老祖,給他種本命長生符?”
“除非是魔道老祖,為了奪舍,這才願意下血本,不然哪有高人,會舍了本源,給一個無血脈親緣的小鬼種長生符?瘋了不成?”
上官望一臉譏笑。
屠先生並未出言反駁,其實他心,也覺得上官望說得有道理。
本命長生符,是五品以上大世家大豪門中,最嫡係最卓越最受寵的天之驕子,才能資格種下的本命至寶,是這些天驕求道的保障,是他們的第二條性命。
如此珍貴的東西,墨畫根本沒這個資格。
哪怕他是乾學陣道魁首,陣法天賦舉世無雙,也沒這個資格。
因為他沒有血脈相連的洞虛老祖。
血緣是很關鍵的。
不是你天賦驚世駭俗,就會有一堆洞虛老祖,搶著來給你種長生符的。
一般洞虛老祖,哪怕大道無望,壽元將至,也隻會將本命長生符,留給自己最嫡親,最寵愛的血脈後輩。
沒有血緣,不是血親,憑什給你種?
以墨畫的出身,根本不可能有這樣一個“老祖”,為他種長生符。
可屠先生仍舊皺眉。
哪怕不是本命長生符,墨畫身上,也隱隱有一股令他心悸的氣息。
仿佛他隻要殺了墨畫,便會發生什恐怖的事。
這種預感,與其說來自他的天機直覺,不如說,更像是“神主”的啟示。
是神明的庇佑?
是太虛門留下的護身至寶?
還是他身上,另有什大因果?
屠先生目光陰冷。
上官望見屠先生許久不說話,又勸道:“這小鬼身上,不可能有長生符,不如……”
屠先生便冷冷道:“那要不望長老,你自己下手去殺了他?”
上官望一怔,思索片刻後,也沉默了。
他的確是想殺墨畫,想墨畫死。
可現在真要他自己下殺手,上官望才猛然意識到,他這個羽化境世家長老,其實……也不太敢親手殺墨畫。
他不知道,殺了墨畫,到底會發生什意外。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一旦他殺了墨畫,肯定會被太虛門從上到下所有修士,視為“死仇”。
對太虛門弟子來說,他殺了他們的小師兄;
對太虛門長老來說,他殺了他們的陣道魁首。
而墨畫此子,甚至還極受太虛門老祖寵溺。
殺了墨畫,等於死死得罪了太虛門的洞虛老祖,會被洞虛老祖,列為抹殺的目標。
太虛門荀老祖,是五品陣師,平日雖一副老學究的模樣,但實力深不可測。
其他老祖,也沒一個好相與的。
更不用說,太虛門後山禁地中,還關著一個更為恐怖的劍道老祖……
一念及此,上官望隻覺肝膽都要裂開了。
他是想墨畫死。
但他這個羽化真人,好像……又真的不敢動墨畫一根頭發。
屠先生也明白了上官望的心思,心中冷笑,但他也不想與這位羽化長老鬧得不和,便道:
“這件事,待神主複蘇,再行定奪。”
“有神主偉力庇佑,墨畫此子是殺,是煉,是留,還是墮化,都不必再有任何顧慮。”
上官望瞳孔微顫,拱手道:“神主無上英明,一切由神主定奪。”
屠先生點頭,“一切皆奉神主的旨意。”
上官望也道:“一切奉神主旨意。”之後他不再說什,隻看了屠先生一眼,便離開了。
上官望走後,屠先生仍舊留在原地,死白色的麵容上,沒有一絲神情,一片冰冷,但他心底卻顧慮重重。
他知道,上官望的顧慮,其實也是對的。
墨畫此子,身上的因果太多了,留著是個大隱患。
而且……
屠先生皺眉。
他將墨畫這個人,放在心琢磨了很久,可越琢磨,越覺得困惑,越覺得看不透。
墨畫此子又像隻“刺蝟”一樣,滿身都是棘刺,難以下手。
甚至墨畫在屠先生心底,也很難形成一個清晰的印象。
是靈根低劣但僥幸拜入大宗門的散修?
是八大門之一太虛門最受寵的弟子?
是妖孽般的陣道魁首?
還是以一斬五的論劍天驕?
是靈修?是劍修?是陣師?
這些好像都有一點,但好像都很片麵。
屠先生神情陰厲,血異的眼眸開始不規則轉動,墨畫一點一滴的因果,在他心間流淌,被他一點點推演琢磨。
如此思索了許久,屠先生眼眸微張,血色一閃而過,終是豁然開朗,想通了一切:
“萬法皆通,身法絕妙,隔空禦劍,陣法妖孽……看似變化萬端,但究其根本,不過兩個字……“
“神識!”
“此子一切的依仗,都是他的神識!”
“不……”
屠先生瞳孔驟縮,目光凝肅。
或許隻有一個字:
神!
……
次日。
大荒獄,地牢中。
天已經亮了,但獄還是暗的,分不清晝夜, 自然也分不清白和黑,人和魔。
一身漆黑魔袍的屠先生,捧著一個古老的青銅匣,走進陰森可怖地牢,一抬眼便看到了蓋著小毯子,正睡得溫馨香甜的墨畫,眼皮忍不住直顫。
他就這樣,捧著匣子,直愣愣地站著,像是一個等著“公子”起床洗漱的“老奴”,隻是目光卻越來越陰冷。
不知過了多久,墨畫也醒了。
被屠先生陰冷的目光看著,真的很難再睡著。
墨畫張了張嘴,坐直了身子,伸了伸懶腰,然後便起床,收拾起了小毯子,這才轉頭,看向一旁的屠先生,打招呼道:
“先生,早。”
屠先生沒說話。
墨畫佯裝不知,問道:“對了,還不知先生您姓什?”
“屠。”屠先生語氣冷漠。
墨畫點頭,“屠先生,早。”
屠先生漠然地看著墨畫,“我給你送來了一份禮物。”
“禮物?”墨畫一怔。
屠先生打開青銅匣,露出了匣中白森森的骨箍,以及骨箍之上,一枚乳白色,不知出自什獸類,而且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鐫刻著血色荒文,滿是裂痕的牙齒。
“這是數千年前,我大荒一族的高人,親手煉製的至寶,我現在把它送給你,你戴著試試看。”
屠先生冷冰冰道。
墨畫看著白森森的古老骨箍,神情肅然,“這個禮物……太貴重了。無功不受祿,我不能收。”
屠先生道:“長者賜,不可辭。”
墨畫謙遜道:“我不配。”
屠先生搖頭,“這整個乾學州界,萬千修士,乃至這整座廟中,所有神主的信徒中,唯有你一人,配得上這個至寶。”
屠先生語氣讚賞,態度不容拒絕。
墨畫“盛情難卻”,但又不想要這“骨頭架子”一樣的邪物,便小聲問屠先生:
“這……究竟是什?用來做什的?”
屠先生語氣溫和道:“你戴在頭上,就知道了。 ”
墨畫不想戴,但看屠先生的神色,顯然不戴的話,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墨畫便嚐試著,將這牙符骨箍,扣在了自己的腦袋上。
扣上的一瞬間,骨箍顫動,如同妖獸張口,長出道道獠牙,“咬”在了墨畫的腦袋上,嵌入了頭頂天衝,浮白,風池,天柱,玉枕,百會等穴位。
而那一枚古老牙符,宛如遠古凶獸的獠牙,則恰好咬在,墨畫頭前的神庭穴之上。
一股洪荒之力湧出,將墨畫的識海完全鎮住。
他神識放不出來,甚至,他的神性也受了壓製。
墨畫再也無法淡定了,當即大驚失色,一臉驚恐地看向屠先生,叫道:
“這是什?為什我,我……”
屠先生似笑非笑,“為什……你溝通不到,你識海中的‘神明’了?”
墨畫臉色驟然蒼白,緊抿著嘴唇,一句話
不敢說。
屠先生見狀,微微頷首,大抵確認了自己此前的推斷。
太虛門有一尊“凶神”,乃神主的大敵。
凶神也是神明,既然是神明,必然有“寄身”之物,或是“寄生”之人。
正常的神明,寄宿於天地之物,建神殿,養信徒,不動如山,廣施恩澤,很少會隨意走動。
但太虛門的那尊凶神不同,祂實在是太過“活躍”了。
哪哪都有祂。
屠先生便猜測,這凶神寄宿的,應該是一具血肉之軀,甚至說是神人“伴生”也不為過。
太虛門嫌疑最大的,自然就是這個,神識超階的陣道魁首--墨畫。
但神明之事,關係重大,需要極其慎重。
屠先生想了許久,經過昨日深思熟慮,終於還是下定狠心,不得不動用這具,大荒自古傳承下來,用來抑製邪神的封印聖物。
以此“聖物”,封住墨畫的神識,鎮壓墨畫身上的“神明”。
神明秉天地之道而生,無論品階高低,其存在本身,就跟人類修士不在一個層麵上。
更何況,太虛門的神明,是一尊殺孽無數的“凶神”。
在萬妖穀中短暫的碰麵,更是給屠先生,留下了相當深的陰影。
沒神主的偉力,屠先生也拿這尊凶神沒辦法。
好在這尊凶神,也有致命的弱點--那就是祂寄生的墨畫。
控製住寄生的人,自然也就能克製住神明。
寄生之人,既是神明行走世間的“傀儡”,同樣也是神明最致命的“封印”。
現在,墨畫被“封印”住了,凶神也休想再興風作浪。
而反過來,凶神被隔絕了,也就等同於“廢”了墨畫。
屠先生又看向惶惶不安的墨畫,微微冷笑。
這是一個運氣極好的臭小子。
不知他得了什奇遇,才能在幼小的時候,得到神明眷顧,從而與神明“伴生”。
他的一切,全是他身上的“神明”賜給他的。
神明賜給了他天賦,賜給了他悟性,還賜給了他強大的神識。
正因有了,這借自神明的神識,他才能神識強大到超階,才得以築基中期修為,擊敗一眾陣法天驕,以近乎不可能的“怪物”姿態,奪得乾學陣道魁首的頭銜。
他的一切道法,身法,陣法,也全依賴神識,依賴他身上的神明。
能在這凶惡的大荒獄中,萬邪不侵,安然入睡,也是因為他有神明庇佑,有恃無恐。
這世上竟然有人,能得神明恩寵至此,令屠先生都心生嫉妒。
但也僅此而已了。
和他一樣,這小子之所以有如今的一切,都是因為“神賜”。
有了神賜,他才是乾學天驕,是陣道魁首。
沒了神賜,他就隻能原形畢露,是那個從窮酸小地方出來,靈根差,肉身差,除了模樣俊俏點,其他一無是處的散修。
而墨畫也果如屠先生所料,識海被封印,與“神明”的溝通被隔絕,失了依仗,一臉惶恐不安,再沒了一點淡定安然的姿態。
屠先生麵色不顯,但拿捏住了墨畫,令他心中頗為快意。
大荒聖物鎖識封神,這樣一來,他也能安心些了。
“你再隨我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屠先生對墨畫道,伸出蒼白的手指一點,血紋一閃,打開地牢的牢門後,便轉身離開。
墨畫臉色蒼白,遲疑片刻,終究是歎了口氣,無奈地跟上了屠先生。
離開大荒獄,沿著台階,一路走到邪神大廟之中,繼續向前走著。
一路上,墨畫仍不死心,小聲問道:
“屠先生,你給我戴的到底是什?”
“這個白骨緊箍是用來做什的?”
“你要帶我去哪?”
可屠先生瘦長如妖魔的身子,一味向前走,卻一言不發。
墨畫隻能識趣閉嘴,而後認命一般歎了口氣。
整個人也像是泄了氣的皮球,再也囂張不起來了。
就這樣,兩人一直向前走,途經各種骨肉梁木,妖魔浮雕,邁入冰冷森嚴的台階,不斷拾階而上,越走越高,周身越來越陰冷,眼中的神廟越發宏偉,邪神像越來越巨大猙獰,而廟宇下的各種妖魔邪修,越發渺小如同螻蟻……
終於,墨畫隨著屠先生,走到了廟宇頂端的一處大殿中。
大殿高聳而森嚴,殿門緊閉。
殿門上端,巨大的白骨羊頭像,眼眸空洞地俯瞰著渺小的墨畫。
墨畫隻淡淡地瞥了這羊頭一眼,但他前麵的屠先生,卻恭敬無比。
他先是對白骨羊頭像,躬身行禮,嘴默念著什,而後這才伸手,推開大門。
巨大的殿門,緩緩打開。
陰風陣陣,濃烈的血腥味,自殿內湧出,與之相伴的,還有十分嘈雜的掙紮聲和嘶吼聲。
墨畫抬眼一眼,瞳孔微顫。
這大殿內,竟然坐著很多人,密密麻麻,而且無一例外,全都是修為深厚,血光繚繞,魔氣森然的魔頭,修為至少都在金丹之上。
一個久違的詞,突然從墨畫的腦海冒了出來:
萬魔會。
墨畫目光微凝。
“這竟是……萬魔會……”
魔道行事的規矩中,眾多修為深厚,殺人如麻的魔頭,為了達成某個目的,而聚集在一起議事的大集會,便是“萬魔會”。
萬魔會份量極重,如今魔道凋敝,不是驚
人的大事,根本聚集不來如此多的魔修。
而這個萬魔會,墨畫曾經也參與過一次。
大離山州界,離州城外,枯木崖,幻陣倒懸的魔殿中。
他的師伯詭道人,就曾帶著他,參與了一次商議如何圍剿他師父的“萬魔會”。
想不到如今,這屠先生竟也帶著他,來到了這荒天血祭大陣之中,魔頭攢動的“萬魔會”…
此情此景,十分熟悉。
墨畫忽而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隻是如今,師伯不在,隻有他自己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