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和接待自己的煉金大師交流得並不順利,對方禮貌的話語下,對自己尋求的種種材料,回答中透著一股公式化的態度,就比明著不耐煩趕人的程度稍微好點,絲毫不在乎自己的身份。
幾種珍貴材料,首先是伊蘇亞精靈魂石,這個煉金大師表示聞所未聞。
永凍之冰,公會的確有一些,但需要非常昂貴的高價才能購買。
熔山金價格更誇張。
至於月隕秘卷. ...…萊昂確信,當自己提到這東西時,對方的臉上微不可查的在抽動,煉金師態度古怪的嚴詞拒絕,說沒有國王的命令,公會絕不會出售那價值連城的古代秘銀,絕對不會,因為其每一絲份量都在嚴格的保管之下。
煉金師反複的重申這一點時,表情緊繃著不容一點質疑。
萊昂敏銳的感官卻發覺對方,那表情下帶有微不可查的緊張。
這樣無意義的交流下去,除了能按清單向公會采購一些稀缺的普通煉金材料,對於涅蒂牌材料的收集和此行的其他目的來說,就白來了。
好在萊昂早有準備。
“塞爾吉奧大師,我領地內擁有一條產量極高的青逝石礦脈,不知道公會是否有興趣和阿瓦隆合作。”萊昂說著,不慌不忙的朝身旁侍立的阿考伸手。
考維斯將腰間懸掛的文件皮筒打開,抽出了一大卷手稿交給主君。
. . .青逝石?”煉金師並未有什反應,那種廉價的礦石盡管有一些部分煉金術提煉與合成所需的特質成分,但用處並不大。
萊昂也不奇怪對方的無動於衷,靈脈礦在文明和技術大步倒退的當代人眼中,本就不是什貴重資源。他將自己挑選摘抄的費魯語版本的煉金手稿,遞給對方。
“什意思?”塞爾吉奧漫不經心地接過,指尖撚開頁角。
“一份見麵禮,希望能對煉金公會有所啟發。”萊昂淡淡的笑道。
塞爾吉奧抬眼,看了看這導致庫存的秘銀國寶差點因對不上核查份量,而險些讓公會攤上大事的家夥。要不是往秘銀堆加了點偽銀,給王室專員也塞夠了用來障眼的重金. ..
低下頭,他心不在焉的看著手的稿紙,心中隻盤算怎趕緊把這個瘟神打發走。
然而,當目光掃過第三頁,枯瘦的手指突然痙攣般扣緊了桌沿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認真。
這是困擾煉金術學界百年的難題,對方一個從瑟瑞安逃來的年輕野法師,也在研究這個嗎?要知道哪怕單純對這個難題發表一些獨到的見解,就足以叫學界認可其在煉金術領域的水平。
.....塞爾吉奧猛然想起,對方給國王提供的護靈聖燈設計稿,其中簡單高效到匪夷所思的煉金構造,那造物如今的影響範圍可不小,連王都都在大興土木於城內和城牆上興建護靈燈塔,對方在煉金學有此等水平,也不奇怪。
煉金大師略微收起輕慢的態度,從頭審視紙上的內容. . . ..
沒看錯的話,其上所言的理論解釋,既不是推測,也不是大膽的想象,而是以平淡口吻理所當然的在表述這個現象,以及原理和背後的應用方式。
塞爾吉奧的手指本能的輕敲桌麵,常年的研究習慣讓他很快進入了思考狀態。
他不相信. ... .困擾了煉金師們上百年,連要塞學院的術士結社,那群傲慢的老家夥都弄不明白的問題就這簡單?
煉金大師低聲念念有詞,他好像犯了症,一會兒露出微喜,有會兒又搖頭,頻頻皺眉。
萊昂不著急,也不怕對方理解不了,那是自己去年絞盡腦汁理解洛雷利特煉金學,努力用自己這種非專精的門外漢都能聽懂的方式,解釋轉譯過來的幾條煉金學理論,且條條都跟靈脈礦. . ..也就是青逝石礦有關。
他為這場談判準備好些月了。
不多時,塞爾吉奧大師的屁股已經激動的離開了椅子,老臉越來越興奮,煉金師抓著紙張的手比比劃劃,眼球泛出血絲,腦袋幾乎貼上紙麵。
他喉頭滾動著含混的囈語,手稿在他顫抖的掌中沙沙作響,待終於看完了最後一頁,煉金大師那布滿老年斑的臉頰,泛起病態潮紅,渾濁的瞳孔進發出精光。
“原諒我剛才的失禮,萊昂大師。”
塞爾吉奧長長歎息,撫胸欠身。
這一躬身,不是對著眼俗世的愚蠢貴族們的恭敬,也不是對傲慢施法者們的屈服,而是對同樣追求真理之人的智慧而致意。
就算是這破解了困擾奧蘭德煉金學百年的知識,並非出自眼前這個傳聞中的年輕法師領主之手,但光是將這寶貴的學識送到他眼前,就足以讓塞爾吉奧為對方的無私而行禮。
“現在,我們可以再談談剛才的問題了嗎?”萊昂微笑道。
“當然。”
塞爾吉奧訕笑,回頭便朝門外的學徒喊道:“拉熱卡!!把我珍藏的瑟拉爾貢茶拿來,將這兩杯拉嗓子的泔. ...咳咳,陳年舊茶快端下去。”
萊昂低頭挑眉,瞧了瞧那味道廉價的劣質紅茶,怪不得味道比伊妮絲莊園的差那多。
“讓我們拋下剛才的不愉快,萊昂大師,聽說您領地上有青逝石的礦脈?”
塞爾吉奧重新坐回椅子,手上的稿紙,手法自然的像收回自己的手帕一樣,塞進了他煉金師長袍的寬袖口袋內。
“我相信這應該是您“不久前’才聽說的。”萊昂玩笑道。
瞧著塞爾吉奧臉上的尷尬,萊昂也不逗這老頭了,隨即正色。
“除了對青逝石的開發利用合作,我作為“阿瓦隆魔法學院’的院長,同時也希望和煉金公會加深交流,待學院正式落成,我想聘請公會的煉金術師前往阿瓦隆,為我的學徒們教授煉金學。”萊德溫限製他和其他施法者組織交流來往,但煉金公會不在此列,不說煉金術師們是單純的研究者、學者,而非施法者,論起和曆代王室的關係資曆,也比自己將要建立的魔法學院更靠近國王。塞爾吉奧為對方的提議而微愣,曆史上不是沒有術士向煉金大師求教的先例,但那隻是某些極端的特例而已。
畢竟比起壽命正常的煉金師,動輒能活兩三百年的北方術士本身一個個都是煉金領域的大師,公會曾經也不止一次就難解的問題,向術士結社的施法者們請教,這曾麵對北方要塞學院的奚落態度,也一直是壓在曆代公會煉金師們心頭的不忿。
阿瓦隆堡將要在國王的支持下,興建新的魔法組織,這件事塞爾吉奧也不是沒有耳聞,不過... . . .現在,對方主動邀請公會的人,去給新興的法師學院內的施法者們當老師?
塞爾吉奧頓時來了濃厚的興致。
......聊了可能有足足一個多小時,萊昂才較為滿意的帶著考維斯,離開了煉金公會。此行雖然對找到精靈魂石依舊沒有線索,但至少永凍之冰和熔山金這兩個材料有了著落,無非是多花點錢。
隻要能製作更多可以起死回生的涅蒂牌神器,對於這等奇跡而言,花錢的代價簡直不值一提。尤其自己送上的那份大禮,塞爾吉奧大師已經承諾會無償贈送一些這兩種材料,作為回禮。眼下,有了和煉金公會建立的合作和貿易關係,阿瓦隆內其他需求的煉金材料,日後也就有奧蘭德王國內最好的第一方供貨渠道,不用在各郡市場上去高價采購轉了一二三手的貨了。
這趟的成果萊昂還算滿意。
在大街上叫了輛馬車,返回王都大競技場附近那熱鬧的騎士駐地,萊昂沒有下車,直接開門,朝阿瓦隆隊伍駐地三樓陽台的奧莉薇婭招手。
“奧莉薇婭,我的事忙完了,咱們走吧,一起去大學院。”
趴在陽台扶手上托腮發呆的奧莉薇婭,聽到丈夫在樓下的招呼聲,眼前一亮。
她有些迫不及待,回頭看了看,心也懶得走屋內下樓了,於是扶著裙擺,輕輕一躍就壓著裙子跳了下來,快步輕盈的登上了馬車。
少女的跳樓舉動,倒是嚇了受雇的車夫一大跳,不過作為生在王都見多識廣的奧蘭頓京爺,他也聽聞過不少奇人異事的傳說,也沒太糾結於這嬌滴滴的藍裙少女,居然有騎士老爺們那樣強大的身體素質。收起詫異,車夫再次催動拉車的馬匹,朝那不知身份的尊貴客人想去的奧蘭頓王家大學院方向趕去。牽起身旁奧莉薇婭的小手握在雙手間把玩,萊昂側目,看著不緊不慢向後倒退的沿街風景,隨著馬車越往那個方向行駛,周圍的嘈雜也逐漸消失,城市間的林蔭多了起來,地麵比起經過的居民城區,變得更加整潔幹淨,再也看不到角落偶爾遭遇的不可直視無可名狀之物。
王家大學院,顧名思義,自然是奧蘭德王室過去在首都建立,用來為王室和王國提供人才的教育機構。就像傳承了數百年的煉金公會,王家大學院的曆史同樣悠久,還擁有王室先祖授予的特許狀,在王城中享有各種特權,從律法到禮儀都有。
聽布萊恩大叔說,在王家大學院內,除了國王本人以外,其他無論是哪種地位的大貴族,都不允許強迫學生和教師對其行禮,除非是學生和教師自願致敬,這個規矩在學生和學生之間,教師和教師之間,亦然如此。
再比如,外界的權貴,也不允許在沒有內部邀請和王室許可的情況下,擅闖大學院,萊昂今天能來,也是有著伊妮絲公主的介紹信才得以方便。
萊昂當初向伊妮絲打聽,哪能招募到王國最優秀的人才時,就對這座如此區別於時代環境限製的大學院,產生了更加濃厚的興趣。
這規矩,萊昂猜想,或許是過去的奧蘭德國王,為培養的學生們僅對自己擁有更高忠誠度的辦法之一。但忙於政務的國王,終究無法天天來大學院閑逛,可能正是這無心之舉,造就了大學院內,如今一定程度擺脫這時代社會地位和政治影響的氛圍。
至少萊昂聽布萊恩和伊妮絲,都對這座學院有著很高的評價。
不過他今天去,僅僅隻是帶奧莉薇婭來參觀,不是去拐人的。
這是王家學院,不是大街上的人才市場,沒有國王許可,他一個人也拐不走,回頭還得想辦法忽悠萊德溫三世才行。
至於今天帶奧莉薇婭來參觀大學院,主要還是因為,這曾經正是其生父生母,維倫和蕾莉婭二人生活過很長時間的兩個地方之一。
奧莉薇婭家的兩個故地,一個自然是奧蘭頓的王宮,另一個,便是王家大學院了。
抵達目的地建築群前的一小段路前,馬車便不能再接近了。
萊昂帶著奧莉薇婭和考維斯下車,沿寬闊的道路來到大學院門口。
一眼望去,古老的圍牆由巨大的石塊壘砌而成,曆經歲月打磨,那雕刻了費魯諸神和史詩的風蝕牆體,有著一種古樸厚重的韻味。
能看到內部主建築如城堡般高聳挺拔,錯落有致的塔樓有著棱角分明的線條和堅實的牆壁,其上浮雕也展現著費魯人的曆史與神話,一扇扇整齊的窗口猶如深邃的眼眸俯瞰大學院的庭院。
大學院的衛兵軍官檢查了伊妮絲的信件文書,隨即放行。
眾人步入寬闊的古老庭院,看到連接學院各個建築的通道上,三三兩兩的學者身穿整潔的學術袍,自在的討論著。
散步而過的學者,對進入學院的訪客隻是禮貌的點頭,麵對萊昂等人的貴族著裝並無更多表示。其實也不奇怪,學院的特權規矩因素固然有之,但王家大學院的學生和教師,身份其實本來在外界也都不低。
這雖然也招收些優秀的來自富裕階層的王城市民,和少部分有名望的平民學者,但更多的人,終究是王領以及王國各地貴族的子嗣,畢竟無論哪個時代,最頂級的教育都是大把大把燒錢的,老百姓很難承擔。而本就出身中高階層的學者,自然更加接受這種對待高階層訪客時可以平等交流的特權,出了學院,這特權在外麵可就享受不到了。
大學院內有年輕人,也有年紀不小的中年學者,甚至有看起來麵容滄桑的老人,穿著和大家一模一樣的學術袍,也看不出到底是老學生還是教師。
但無論哪個年齡段,這的人都洋溢著一股和外界截然不同的朝氣。
這奇妙的氛圍,讓萊昂有種回到前世校園的放鬆感。
奧莉薇婭背著小手走在前麵,漫步在雕像和花壇環繞的庭院間,少女金色的馬尾輕輕隨腦袋環顧而搖晃,她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環境,這個過去母親和那素未謀麵的父親,曾生活成長的地方。
三人外來人員的穿著打扮,很快吸引了大學院內其他人的目光。
坐在亭子和長椅上的年長學者,隻是看了兩眼就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思考的學術或哲學問題上。不過年輕的學者似乎就少了幾分定力,時而忍不住撇眼偷看。
在他們看來,整個學院也就那幾隻貓貓狗狗是雌的,少有女性,這一下來了兩位金發金瞳、年輕漂亮的少女,幾個年輕學生難免被吸引,好在良好的涵養讓他們沒有貿然上去打擾。
萊昂禮貌的攔住一位不知身份的中年學者,詢問方向,隨即帶奧莉薇婭朝大學園內的王家圖書館走去。十幾年前的奧蘭德內戰,以及奧蘭德內戰前醞釀了那多年的矛盾,布萊恩的確知道許多事。但他身為前王維倫的王家騎士,畢竟無法一窺全局,自身也有著強烈的傾向性,而要問還有什地方,能詳細記載了過去曆史的來龍去脈,又沒有在內戰中遭到破壞,那除了前朝大貴族家中保留的記錄以外,王家大學院內圖書館藏書室的檔案,或許就是唯一有足夠詳細記錄的地方。
不過,誰知道萊德溫三世這十幾年,有沒有清理大學院內的曆史檔案,萊昂也隻是順便帶奧莉薇婭來參觀嶽父嶽母的故地,走一趟碰碰運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