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介杏從玄妙觀駕風而出,心中沉沉,難以言喻。
‘看他的模樣,衛大人是修不成了。’
陶介杏雖涉世未深,可年少成道,極為聰慧,被戚覽堰借用兩月誆出來,至今也沒能回去,本就有猜測,一句就聽出來了,心中有些恍惚:
‘修不成,修不成…才是修成了。’
陶家與治玄關係緊密,在古代也是常習三陰的大家族,太祖父當年修道,成就『不紫衣』,引了大半個趙國的修士前來賀喜,極為輝煌。
可老人自己私下回了家族…卻悵然若失,泣下不止。
‘老人說…厥陰為次陽所誅,踐為魔徒,如今天上高高掛起卻叫治玄入世,替他們著紫衣, 『不紫衣』怎能成?不成才是走了正道,他修成了這道『不紫衣』,其實是紫衣藏在白袍底下,成了『掩弊服』。’
陶介杏心中明白,衛懸因如今修不成…其實是極為可怕、極為危險的情況。
‘這位衛大人……坐在治玄榭最頂上,整個治玄又完完全全插手仙道,幾乎操弄了整個天下局勢, 『掩弊服』是必然成就的,他卻能置身於外…先不談這是怎樣的道行本事…姚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其中奧妙,卻指派他治玄,這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的誌向,恐怕會讓山上很為難。’
在陶介杏看來,落霞山其實是很寬容的,否則衛懸因不會有如今大真人的修為…可山間到底如何想,又有哪個敢猜?
陶介杏恍惚之間,竟然已經到了一片灰蒙蒙的山林之間,山川在夜色中起伏,一麵麵灰白色的旗幟在風中飄動,正是【白鄴都仙道】 。
這一處是鄴檜的山門,在南北之爭中顯得很不起眼,卻也有紫府大陣庇護,陶介杏深深地看了一眼藏在暗黑夜色中的山林,赫然踏風而下。
與陣外的漆黑寂寥相比,陣內竟然有無限光明,遍地金黃,一層層的宮闕幾乎沒有一個身著道衣的修仙之士,而是站滿了密密麻麻的和尚!
而在主殿之上,兩位摩訶正化為常人大小,盤膝而坐,金身燦燦,引得大殿之中一片梵音,隻有一個身著羽衣的男子坐在側旁,閉目不言。
這小小的【白鄴都仙道】,竟然塞滿了釋修!
不但有廣蟬、奴孜為首的摩訶,奴焰、虛妄、略金等金蓮座下,法師小修依次排開,更有一旁閉口不言,沉默的拓跋家真人拓跋賜!
這便是鄴檜向戚覽堰獻上的計策了!
荒野對岸便是【白鄴都仙道】,地盤頗為廣闊,往西北就是白鄉穀,可以作為跳板攻打邊燕,替鏜刀山解圍———大宋也是這做的。
可戚覽堰算著大宋修士急於馳援,在擊退北方修士前不會攻打【白鄴都仙道】的山門,必然從側旁過去,前去白鄉,前幾次鬥法之時就暗暗用拓跋家的魔道手段安排了釋修藏在白鄴都仙道山門之中,積少成多,早就將廣蟬等人藏過來了。
看似真人退走,孤立無援、搖搖欲墜的都仙道山門內其實藏著一支奇兵!
如此安排之下,如若劉白等人停步攻打側邊的【白鄴都仙道】,必然久攻不克,北方可以立刻合圍,而眼下劉白等人一路向北馳援,這支奇兵立刻可以傾巢而出,截斷後路,大有去處!
赫連無疆、赫連兀猛等人皆是誘餌,唯一知情的唯有鄴檜本人!
這群和尚在此地待了許久,早已經蠢蠢欲動,見了陶介杏,大喜過望,在最上頭的廣蟬立刻跳下來,笑道:
“堂弟……事情成了?”
為了防止被南邊察覺,眾人連大陣都不勾連,運轉紫府大陣切斷了太虛,自然是毫無所察,陶介杏連忙合手,答道:
“正是————他們往北去了!”
霎時間幾人皆有喜色,那坐在側旁的白衣男子也睜開眼睛,目光中興起幾分笑意,道:
“不如這就南下!”
顯然,他的意思是趁機穿過荒野,直搗大宋腹地!
可他這句玩笑話讓眾人麵色微變,沒有一人敢應他,一旁的負了手,心中暗笑:
‘這一眾都是來搜刮命數的,又不是來搏命的,誰跟你打到大宋腹地去,治玄沒給命令,把陰司得罪慘了,還要不要命了…’
更何況,到了如今還沒有楊銳儀的確切消息,真的不去堵劉白而是深入南方,司徒霍、劉白等人棄山回援,配合著楊銳儀,反倒是他們孤軍受圍了!
‘真要向南,還不如望月湖實際些…可李曦明與李周巍合力,一時半會拿不下來,最後還是一個下場…’
幾人都不應他,唯有廣蟬尷尬一笑道:
“那還是請道友南下,我們還是要往北,殺他個措手不及。”
北方劉白等人攻打邊燕本就吃力,哪能受得了這些人從後方夾擊?哪有軟骨頭不啃,去深入敵境冒險的?
這句話一出,中年男人頓時閉口不言,陶介杏隻道:
“時間緊迫,諸位請罷! ”
霎時間無數金光暴起,一同踏入太虛,向北而去,天上的彩色紛亂,一片動蕩,廣蟬笑道:
“我與拓跋道友先去,你等在此地等著,截他敗兵!”
……
白鄉穀。
白鄉穀本是一處風景絕美的寶地,早年乃是寧國大族蘇氏的立族之地,丘陵低矮,遍地楓樹,可如今卻地動山搖,溝渠橫縱。
龐大的金身隔絕天際,無數眼睛,居高臨下,俯視蒼生,天空之中則色彩混一,千百道粉紅的幻彩橫跨天際,一條條一重重,照出萬紫千紅來。
鎮守此地的,赫然是空無道量力——遮盧!
這位摩訶為空無道量力,轉世六世,威能極強!
而與他相對而立的劍修,踏著一片純白之光,正是劉白。
這位真人神通明亮,充斥天地,足踏青玉之崖,避走災劫,手中長劍直指摩訶,毫不示弱,劍鋒所到之處,千百眼眸輪流閉合,淌出淚水來。
而在這位竺生真人身後,竟然懸著一麵大如桌案、薄如蟬翼的圓形玉環,內外分為兩圈,煙色瀲灩,胭脂染透,在他一身神通法力的加持下如同真仙法輪,神威無限!
當年從李周巍手中換取到的【上善明玄玉】如今已經被這位真人煉成一道極為厲害的寶物!
在玉輪與『真』的同時加持下,他毫不示弱,甚至大有幾分蓋過遮盧的模樣!
他這處劍氣捭闔縱橫,引動天象,赫連無疆與慕容顏仍然同陳胤、獻珧周旋,另一處的汀蘭卻顯得窘迫得多。
她的對手是烈火滔滔、靈器凶煞的高方景與駕金奪煞、道法高明的稱昀門常昀…高方景倒還是其次,常昀雖然散修出身,卻已經成就紫府中期,神通極為強橫!
汀蘭靠著【無丈水火】與【紫座穆靈閣】來回周旋,身上的傷勢卻越添越多,大有力竭之感…
‘北方的人手實在是太多了!白鄉與邊燕…絕對是早有防備!’
這女子心中沉重,目光迅速掃過戰場,發覺最輕鬆的反而是在低空與幾位憐湣糾纏的李家三持玄。
無他,對付釋修、尤其是摩訶座下的憐湣, 【無明水火】實在是太好用了…
這金光燦燦,紫意盈盈的真傑水火隻要落在這些憐湣身上,簡直比【無丈水火】還要恐怖! 【無丈水火】是焚燒周邊的太虛,可【無明水火】是讓這些憐湣直接與整片太虛斷連!
對憐湣來說這可不是不能穿梭那簡單,釋土接引之光立刻消失,所有與釋土關聯的釋法通通失效,明明摩訶量力就在一旁,釋土前所未有地近,想要聯手結陣、共同接引光彩都不可能!除非眼前的遮盧被打急了眼,敕令空無道釋土顯露而出,溝通現世,否則這些憐湣根本別想得到一星半點的關照。
偏偏李絳梁等人都不是什易與之輩,修武之光越發純熟,毫無阻礙的一一降下,竟然有幾分信手拈來的味道了。
這無疑大大減輕了汀蘭的壓力,少了許多後顧之憂,她抬起眉來,再次強行用【紫座穆靈閣】鎮住常昀的金刀,麵色一白,來不及化解體內的震動,正要開口,神情卻驟然一變!
那高方景穿梭而來的真火熊熊豔豔,從中卻亮出一點黃光來!
飛舞的玄黃二氣交織,赫然托出一柄明亮鋒利的大戟,還未至身前,已經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撲麵而來——此戟有備而來,積蓄神通是奔著傷她性命來的!
‘拓跋家!
此刻汀蘭的兩樣靈器和無丈水火一同被鎮壓在外,神通招架,一時竟然空門大開,看得常昀眼皮一挑,暗叫不好!
可正在此時,汀蘭眉心忽然放出光明來,跳出一鏡!
此鏡白銀銀、光燦燦,不過巴掌大小,看上去異常脆弱,卻剛猛異常地擋在了戟前,一時間銀光崩碎,照出貫穿天地的銀光!
“轟隆!”
隻聽一聲驚天動地的雷聲,整片天際竟然變色,銀光如流水,落下千百道、如瀑布一般的神雷。
“鏘!”
這遍布天地的雷霆實在是厲害,竟然滌清氣象、大破邪祟、消形除匿————將懸浮在天際的眾人一一照出!
汀蘭瞳孔赫然放大。
她一眼便看清了浮現在她身前的拓跋賜,心中一下沉下去,她反應很敏銳,立刻意識到了什驟然抬眉,看向山間的李絳梁三人。
太虛中赫然跳出一點白蟬!
這東西張牙舞爪,翅膀嗡動,汀蘭眼熟至極———一瞬間就認出來了,心中驟然大駭:
‘廣蟬?! ’
‘這和尚…是奔著明陽之子來的!’
“哈哈哈哈哈!”
幾乎是同時,天地已經炸起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無數金色從三人之間拔地而起,高聳入雲的臉龐再度浮現,鼻梁如峰,雙目為殿,巨口大張,舌頭化作白蟬張牙舞爪,仿佛在獰笑。
廣蟬毫不猶豫,已顯金身!
他的金身龐大,在地麵上投出巨大的陰影,不但讓三人齊齊停住,甚至讓圍在一旁的幾個憐湣一同跌落,麵色驚恐。
“廣蟬?! ”
李絳梁隻覺得渾身發寒,三人原本在眾憐湣之中奮力保持的平衡赫然被打破,被這巨大的咆哮一同推出去九步,停滯一瞬,麵上通通被巨大的陰影籠罩。
潔白的鋒利牙齒開合,那如山般的白蟬赫然跳出,一雙複眼中那成千上萬的人眼一同盯著他,抽出沉在無窮黑暗中的肢體,凶狠地抱合而來!
堂堂五世摩訶竟然潛伏已久,全力出手,毫不留情地針對他。
李絳梁被這巨大口腔的陰影籠罩,隻覺得身處烈火之中,麵色驟然一變,兩手合十掐訣施法,感應修武,試圖遁逃…卻發覺白蟬那雙紅眸直勾勾刺來,以神通攝他!
“咚!”
他耳邊仿佛響起了悠揚的鍾聲。
“四弟!”
李絳夏的怒吼響徹天地,可眼前的一切似乎靜止了,一道金光從暗處誕出,隻有巴掌大小,又好像化為山嶽般龐大,仿佛在叢林深處蟄伏已久的猛虎,驟然躍出,正正劈在那白蟬麵上。
“轟隆!”
閃亮奪目的金色祛除所有黑暗,破碎聲和爆裂聲此起彼伏,原本嗡嗡在耳邊的念經聲和鍾聲消彌,唯有寧靜。
“嗷! ! ”
周邊的一切景色如同河水倒流,混亂無序,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回蕩在天地之中。
李絳梁發覺眼前的一切淡去了,無盡的狂風從身旁席卷而過,赤紅色的大漠之中天地蒼茫,殺聲四起。
他隻覺得天旋地轉,金黃的夕陽正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從西邊倒流升起,暗金色王鉞插在蒼白色的蟬殼之中,有一雙無形的雙眼在天地之中展開了。
在這明亮的、龐大到如同蟄伏在大漠中野獸一般夕陽之前,他李絳梁————與兩位兄長同時低下頭去,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化為無盡的、麒麟般的金色前的三道黑點、三隻螻蟻,在大漠狂風之中跪倒在地。
天地之間的四枚星辰閃爍,暗金色長鉞重新落回主人手中,兄長李絳壟麵上光影變化,緊閉雙眼,在一種奇特的恐懼與喜悅中吐出兩個字。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