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是跳災還是跳財來著?”
陳跡坐在豐台驛站正堂中,下意識揉了揉自己右眼皮。從早上睡醒開始,他的右眼皮便躁動不止,跳得人心慌。
八仙桌對麵的張夏穿著一身火紅的衣服,笑著解釋道:“說法有很多,按地域來說,通常長江以北的說右眼跳災,長江以南的都說右眼跳財;按道家陰陽說,左眼主陽,為大吉,右眼主陰,為大凶。”
陳跡又揉了揉右眼皮,小聲道:“那應該是跳災了,是不是誰在暗中害我?”
右手邊的小滿聽聞此言,偷偷盯著不遠處的梁氏,低聲道:“公子,肯定是她。”
張夏好奇道:“是不是沒睡好導致的,待會兒讓小滿用熱水濕了帕子給你敷敷眼睛!”
陳跡放下揉眼的手:“不用,一會兒就不跳了!”
張錚趴在桌子上,無力道:“我們還要在豐台待多久?眼瞅著京城在望,怎突然就停下了?”
十七天時間,他們離開固原後馬不停蹄,一路潛藏身份,直到出了山州地界,大家才鬆了口氣!
可正當所有人以為,接下來便是一馬平川時,太子卻在豐台停下,一連三日,止步不前!
誰也不知道太子為何到家門口了,卻不回京!
張夏忽然低聲說道:“我猜,太子是不想灰頭土臉的回京!”
陳跡看去,卻聽張夏繼續說道:“我父親曾說過這世上最難當的‘官職’便是太子,人人都覺得他地位高,可他手偏偏沒有實權,皇帝既望其成,又防其變,父防子,子防父,兄防弟,弟防兄!”
張錚瞪大眼睛,汗毛聳立:“你千萬別學父親那張嘴,怎說話口無遮攔的!”
“說給陳跡聽怕什。”張夏瞪他一眼,而後看向陳跡:“奪嫡之路最緊要的,首先是聖眷,其次是朋黨,朋黨多了招陛下猜忌,朋黨少了又辦不成事!太子這次去固原,原本是想要拿捏福王背後的胡家,可如今胡家沒拿捏成,若再灰溜溜的進京,保不齊就會有世家轉投福王!”
陳跡感慨道:“奪嫡之路如獨木橋登天,錯一步都是萬劫不複!”
張錚奇怪道,“可太子也不像憂愁的模樣啊,他還有心思去清風觀燒香拜文昌帝君呢!”
正當此時,豐台驛站外響起車馬聲,車駕停在豐台驛站門前!
一名身穿綠袍圓領官服的年輕人殷勤伺候左右,放好馬凳,掀開車簾!
車內下來一位頭戴烏紗、身披紅袍,腰係玉帶的中年人,朝驛站內客氣拱手:“敢問這幾位可是羽林軍?”
齊斟酌站起身來:“正是!”
張夏語速極快的提醒道:“內廷衎門的人,戴三山帽卻沒穿蟒袍,應該是個正四品的官銜;身邊能跟著袍、戴平巾帽的六品太監伺候,想來是哪個監的提督太監,但如果是禦馬監的,應該帶著侍衛而不是小太監,尚膳監、尚寶監、印綬監、直殿監、神宮監、禦用監,都知監的不會出來走動,司禮監的又都見過!
嗯,是司設監的王超,掌管禦前儀仗,此人向來與世無爭,太後的人!
話音落,隻聽門外中年人細聲細氣道:“內臣,司設監提督太監王超,求見太子殿下!”
小滿眼睛亮閃閃的:“阿夏姐姐神了誒!”
“提督稍等片刻。”齊斟酌快步跑上樓去。半柱香後,太子提著衣擺施施然下樓!
王超趕忙上前幾步:“殿下數月不見,竟清瘦了這多?”
太子笑著問道:“不知王提督來豐台有何公幹?”
王超笑眯眯道:“殿下您還不知吧,如今京城各個茶館,皆是您的故事呢。”
太子疑惑:“哦?傳孤何事?”
王超解釋道:“七日前,邊軍六百加急抵達京城,人人皆知固原大捷!有人找那邊軍買了固原的故事,如今,您統領羽林軍陣斬六百餘人、李指揮使陣前斬將之事,已經成了京城茶館最炙手可熱的故事,說書先生要不會進這個,茶館都沒客人;若有說書先生講您的故事,茶館定然人滿為患!”
太子驚異,“還有此事?”
陳跡忽覺這橋段何其耳熟!
當初他在陸渾山莊辯經贏了佛子,張黎便連夜寫了故事話本傳到大江南北,說書先生講一次便給一百文銅錢,以此打壓佛門聲勢,爭奪信眾!
難怪太子不急著進京,反而去清風觀燒香拜文昌帝君,原來是讓道庭幫自己造勢去了!
此時,王超微笑道:“殿下,百姓們現在紛紛打聽您到哪了,都在盼著您回京呢!等您回了京,屆時百姓夾道歡迎,鮮花鋪路,
好不熱鬧!”
太子搖搖頭:““這不好,有擾民之嫌!”
王超笑道:“怎會擾民?百姓開心還來不及!陛下也聽聞此事,宣您明日回京、酉時覲見、共用晚膳!我來此,便是為了接殿下回京的…對了,還有李玄李大人,陳家陳
跡!”
陳跡心中一動!
太子問道:“我等何時動身?現在就走嗎?”
王超笑眯眯回答道:“不急,進宮麵聖乃是頭等大事,內臣還有多許事要準備呢!先是殿下您的儀容與冠冕,正在送來的路上,明日英姿勃發,也好叫百姓見識天家風采!
另外,陳家小哥乃是第一次麵聖,還有好些個規矩要教他!
太子點點頭:“也好,全憑王提督安排!”
王超對身後招招手:“王鶴,我還有幾句話與殿下說,待會兒停好車駕,你來教陳家小哥,萬不可使其殿前失儀,誤了少年英雄的前程!”
他身後那綠袍圓領小太監趕忙拱手道:“是!”
太子引著王超上樓,陳跡看了看正堂環境,而後對王鶴說道:“上樓說吧,客房安靜些!”
王鶴笑道:“陳家公子且先回房稍候,奴婢挺好車駕就來!”
陳跡答應下來:“好!”
說罷,他領著小滿、張錚、張夏上樓去了!
待王鶴牽著馬車去了後院,梁氏起身也來到後院:“王鶴公公!”
王鶴怔了一下:“夫人是?”
梁氏從袖中掏…一兩重的碎銀子遞給王鶴,笑著說道:“在下陳跡的母親,如今他好不容易得見聖上,還望公公仔細教他宮中規矩,萬不可使他殿前失儀!”
王鶴掂了掂手中的碎銀,嘿嘿一笑:“夫人放心吧!”
待梁氏走後他小聲喊了一聲,隨手將銀子塞進袖中!
王鶴停好馬車,去了陳跡客房,進門也不再客套,當即語速極快道:“明日爾等進見,要穿暗色公裳,不可有黃、白、、紅顏色;身上不得攜帶物件,屆時從宣武門進,在東掖門候著,由解煩衛搜身,不可帶佩劍、印章,便是張紙條都不能帶。
王鶴將規矩背的滾瓜爛熟,但語速極快,快得讓人幾乎聽不清、記不住!
小滿不樂意道:“你說這快做什啊?”
王鶴嘿嘿一笑,這便是一兩碎銀子能聽的規矩,他隻需說全乎了,能不能記住是對方的事!
他自顧自說道:“陳家公子,該說的奴婢都說完了,您今天好生記下,明日萬萬不可耽誤大事!”
說罷,他轉身就走,小滿要攔他,卻被張夏拉住!
待王鶴離去,小滿抱怨道:“進宮麵聖怎這多規矩啊?而且這小太監怎回事,好像有意針對我家公子似的?”
張夏平靜道:“這些規矩若沒人教,即便進了宮、見了陛下,也極容易被責罰!先帝在時,一寒門舉子精彩絕豔,還未殿試文章便被先帝賞識,有狀元之相!可進宮殿試時,沒人提醒他儀軌,竟在東掖門被解煩衛從袖子搜出一張紙條,杖責出宮;還有一寒門舉子因跪姿不正,被朝臣當庭責難!小滿,那些人定這些規矩是用來吃人的!”
小滿急了:“那怎辦?萬一誤了公子前途……”
張夏笑著指了指自己腦袋:“急什,這些規矩都在我腦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