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尾村今日本是晴天,不知為何,到下午時天上突然多了一片烏雲,卻又遲遲不下雨。
而在村外無人之處,正有兩人扶著山中枯樹,彎著腰一個勁的嘔吐,一把長劍靠在枯樹上,另一把掉在地上。
“嘔~~”
五髒六腑都像吐出來了一樣。
“師兄……喝口水吧……”普梅年紀大一些,拿出一個水筒, “不然的話,今晚要被妖怪吃掉了。”
“我腿好軟……”
“我也是……”
“今晚可怎辦?”
“放心好了師父的神兵天將無比厲害……我以前出來集瓦的時候,根本沒有法力,也不會法術,隻需念出咒語就可以了。”普梅傳遞經驗。
“還好有師父的兵將!”
“是啊……”
兩人扶著枯樹,肚腑仍舊翻騰。
卻有一隻褐衣小鬼緩緩向他們中間飄過來,一臉嚴肅,歪著頭由下往上盯著他們。
待得二人看見它,它立馬伸手指著旁邊村子:
“往這邊走!”
“陳牛師兄……”許意艱難的說, “我們好不舒服,且容我們再休息會兒。”
"……"
小鬼麵容依舊嚴肅,轉頭看許意,又看另一邊的普梅,竟真沉默下來,手也放了下來。
沉默了好幾息的時間。
幾息之後,刷的一下又抬起手:
“往這邊走! ”
二人對視,一臉無奈,隻得扶著枯樹站直,拿起長劍,用長劍做拐杖,撐著走出兩步,又從懷中摸出紙驢來。
“驢兒顯身……”
“驢兒顯身! ”
走路是不可能走路的,這腿根本不聽使喚,就連爬上驢背也費勁。
好歹是爬了上去,跟著陳牛的指引,二人坐著紙驢,晃晃悠悠朝著馬尾村去。
這的村落文化不如徽州發達,這個村子也不大,零零散散有個幾十戶人家,聚集得也並不緊密,又因此前戰亂以及前朝末年猛於虎的苛政,這個村子空了一半有多如今也就有個二十戶人家不到。
二人穿著道袍,騎著驢兒,仗著長劍,晃著鈴鐺悠悠走來,也頗有幾分道人風度。
像極了當年的師父與師叔。
聽見村剩下的人家說,這每天晚上都會鬧妖鬼,而且數量眾多,二人都麵麵相覷。
小師兄的年紀小,身材、力量、膽識都不如大師妹,但他聰明,不怕苦,便保持沉默,聽大師妹與村人交談,暗中學習。
夜幕慢慢降臨下來,家家戶戶都將房門緊鎖。
按理說這個年頭,若無紅白喜事,到了夜,村該是漆黑一片,可這村中卻有點點幽綠亮光。
唯有兩個十幾歲的道人提著長劍站在一間廢屋之中,望著外麵。
那是一個個畫著有五官的大頭娃娃,像是城中演儺戲時扮作鬼神的人手中提的竹編紙糊的燈籠,麵亮著幽綠色的光,帶著詭異的喜慶的笑,兩邊臉頰塗著圓形的腮紅,在空中隨風飄蕩,或者在地上一彈一彈的移動。
許意第一次見,不由睜圓眼睛。
腦中回想起今日村人說的話————
“這東西也不知道是妖怪還是鬼,最開始應是從村中最富裕那戶人家飄出來的,因為他家有個人就喜歡提這樣的東西,可是後來打仗,他們全家都被趁勢作亂的土匪害死了,小人也去了山中躲避,之後回來,就發現了這東西……聽說最開始也隻有一個,可它害死了很多人,每害死一個人這東西就會變得多一個………“
聽起來很厲害,也很嚇人。
“師、師妹,你說,我們除妖除妖,師父會不會在天上偷偷跟著我們看著我們?”
“我覺得不會。我拜入師父門下之前,就出來除過好多次妖鬼,師父不會跟著我們的。”
天上雲端,兩人麵麵相覷。
“那、那會不會讓扶搖師姐跟著我們?”
“也不會的! ”
月下雷雲之上,一隻白狐神情一凝,覺得錯付了。
“師兄別怕,我有經驗。師父說過,‘妖由人興’,你越害怕,它們就越膽大厲害,你若不怕,怕的就是他們。”普梅小聲對師兄說“我們按照白天的計劃做就是————等那些東西聚起來後,我們把它們引到這個屋子來,先和它們周旋,你吐氣吐火,記得吐陽氣,我用長劍,前段時間我跟著紫雲師姐和師叔學了一段時間的劍術,等他們全部進來,咱們再關門,請出兵將。”
“好!”
“說小聲點,它們聽得見。”
“好……”
“不好!它們來了!”普梅嗤的一聲,拔出了長劍, “師兄腿還軟嗎?”
“不軟了! ”
當一聲,本就破爛的門被陰風撞開。
第一個亮著幽綠色光芒的燈籠被風吹了進來,那上麵畫的僵硬笑容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身後更有許多光點,有的被風吹動,有的在地上跳動,隨之湧進了這間廢屋的籬笆院,又往大門湧來。
“好多!”
“師兄若怕,可咬牙咒罵!化懼為怒!”
“知曉!”
普梅壓低身子,手中寶劍一掃。
嗤的一聲!第一個燈籠竟被橫著斬開!
定睛一看,麵是空空蕩蕩與一團幽森鬼火,卻又傳出一聲尖利撕耳的慘叫!
後方燈籠俱是一頓!
似乎它們其實並不像看起來那脆弱,尋常刀劍是無法這輕易將之斬斷的,而它們並未想到,這兩個小道士手中的長劍,其實是一位道行深厚接近成仙的高人行走天下尋找仙丹材料之餘、從厲害的妖怪那得來的,不僅切金斷玉不在話下,斬妖斬鬼也不困難。
不過寒風一吹,燈籠仍是前赴後繼。
這間屋子似乎越來越冷了。
許意張嘴一吸氣,猛然一吐。
“呼……”
一團火焰猛然衝出,使得黑暗的房間一亮,也一下變得暖和了許多。
那些大頭娃娃似乎真是紙糊的燈籠,懼怕火焰,火焰一出,它們就往後飄去,火焰一散,便又聚過來。
兩人慢慢後退,縮到了牆角防禦。
大頭娃娃越聚越多,甚至開始有意識的躲避普梅的長劍,圍著他們,燈籠上畫的僵硬五官終於有了變化,張開了血盆大口,、露出麵森然密密麻麻鉤子一樣的牙齒,不斷試探的從他們身側攻擊,去咬他們的腿。
二人自是緊迫不已,與之奮力周旋。
有大一些的大頭娃娃,還從口中吐出寒氣陰風,若不同樣口吐陽氣與之對抗,便會感覺渾身都被凍僵。
不知不覺,屋中已經聚了數十個大頭娃娃。
若從高空看,村子大多寂靜,沐浴著清冷月光,唯有一處廢棄民屋有些吵鬧,散著綠光,又不斷有火光從窗戶已經牆壁的裂縫中透出來。
“後麵沒有了!”
“好!”
許意猛然吸氣,一大口火焰從口中噴出,幾乎將肺的氣都吐盡了,逼得一眾大頭娃娃燈籠紛紛散開,普梅則一邊持劍亂舞一邊往前,竟然頂著這些妖鬼衝到了門邊,憋著一口氣,迅速抓住房門。
兩人配合默契,房門陡然關閉。
回頭猛的一吐——
一個畫著僵硬五官的大頭娃娃燈籠已經與她幾乎麵對麵,嘴巴也已張開,麵森然牙齒、鬼火都清晰可見,馬上就要咬向她。
正是憋得那一口陽氣,剛好吐進這大頭娃娃的嘴,竟是直接吹滅了麵的鬼火。
隨即才又轉身,迅速插上插銷。
再度轉身,身前已有無數燈籠湧來,那幽綠光芒將她的麵門、衣裳、身後的房門與牆壁都照得綠幽幽。
“豆落風起兵馬顯身!”
一枚豆子飛出,陡然變大,化作一名甲士。
鬼火飄忽了一陣,綠光蕩漾之間,一柄長刀橫斬而過,僅是帶起的刀氣罡風就將麵前一大片的燈籠直接攪碎。
“啊! ! ”
廢屋中一片驚呼聲。
那些大頭娃娃燈籠就似有靈一樣,能辨強弱軟硬見到許意和普梅就興奮不已,聚來吞吃,一見這名甲士就驚懼無窮,不管不顧的連連後退,看著甲士手中那把不知斬了多少妖精鬼怪、天兵神靈的長刀,更是嚇破了膽。
普梅司空見慣,守了一個窗戶。
許意守著另一個窗戶,雖然第一次親眼見證這般場景,卻也不覺得驚奇。
而在雲端,兩人都低頭看著下方。
“普梅膽子很大啊。”
“就像師妹一樣。”林覺說道, “你看他們兩個,和我們當初是不是很像?”
“差得不多。”師妹說著, “過段時間,我幹脆讓紫雲也跟著他們一起去除妖算了。”
“那不正好?也讓她自己掙自己的丹藥材料,免得師妹這忙碌,還要操心弟子的修行花銷。而且由我親測,弟子尊奉師命降妖除魔,還能為師妹積攢功德。”
林覺說著,卻忽的皺了皺眉,心中思索著。
“我有師兄那懶嗎?何況我的功德也早就夠了。”
“功德這種東西,總是越多越好的。”
林覺仍在心中思索著。
而在這時,下方屋舍的綠光已經徹底消失,與黑夜融為一體,除了月光再無別的光芒。
卻有一個女子持著長劍上了屋頂,舉頭四顧,看見了遠處的一個更大一些的燈籠,待她伸出長劍朝著那方一指,說了一句什,緊隨她之後爬上來的少年便立即高舉手中的令牌,大聲呼喊。
“轟隆隆……”
夜雷雲陡然變大,鋪開一百多丈長寬,將整個村子籠罩起來。
刺眼的青白閃電交錯降下,擊碎了逃竄的大頭娃娃燈籠。
“這兩人果然聰明……”
小師妹忍不住說道,又轉身看師兄。
“咦?”她也疑惑一下, “此地妖怪已除,師兄為何皺眉?”
“不知……”
林覺忽有一點心神異樣,隱隱聽見有人在呼喚,應是成仙之後的某種冥冥中的感應,不知從何處來。
畢竟他不是善於推演卜算的道人。
可是細細一想,也漸漸捉摸到了一點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