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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爺從未來過京。

    誠然,對大部分國人而言,有太多渠道與方式,去認識和知道這個地方,哪怕沒來過,依舊可以夢出這的環境。

    但,不可能夢到這隻橘貓。

    這隻貓的細節是如此明顯清晰,就是自己當初抱著的那一隻。

    它是宮的貓,同時也是自己這段記憶的錨。

    通過它,李追遠能篤定,這不是太爺的夢,應該是自己的夢才對。

    將這隻貓抱起,李追遠帶著阿璃走下台階。

    少年自幼就有著過人的記憶力,雖然無法比擬自己所見過的個別天才同學那般可以過目不忘,但多看兩眼也就能記下了。

    更何況,他曾經在這坐了很多天。

    台階上的破損,下方地磚的縫隙,先前坐在那上頭目之所及,也全都對上了。

    哪怕沒有懷中的這隻橘貓,走到這時,李追遠也會得出與剛才一樣的結論。

    目前,隻能猜測,是太爺曾經給自己布置的轉運儀式,交換了自己二人的夢。

    這夢,應該是一種代指,背後有著深刻含義。

    但具體象征著什,李追遠暫不清楚。

    還有就是……太爺去哪了?

    少年先前之所以在紙人剛接觸太爺時就馬上跟著進入,怕的,就是像上次那般,滿清僵屍先跑出來。

    可進來後,除了這隻貓,李追遠並沒有看見太爺,也沒有看見僵屍。

    身前,太和門至太和殿之間這偌大的區域,顯得空蕩蕩的,隻有自己、阿璃與一隻貓。

    就在李追遠猶豫著接下來該朝著哪個方向去尋找時,耳畔,傳來了一陣鈴鐺聲。

    “叮鈴鈴……叮鈴鈴……”

    與鈴鐺聲一同出現的,還有一股濃鬱到嗆鼻的香油味。

    那間,強烈的反胃惡心感襲來,李追遠隻覺得腹中絞痛,頭暈目眩,將懷中橘貓鬆開放下,他自己蹲了下來,呼吸變得無比急促。

    身旁,阿璃也蹲了下來,看著他。

    相較於眼下的重度不適,李追遠更震驚於造成這種強烈不適的原因。

    因為,不管是那鈴鐺聲還是香油味,再惱人和嗆人,現在的他,都應該能輕鬆承受,畢

    竟走江以來,他曆經過不知多少更惡心無數倍的場景,他的抵抗力與承受力,已經被磨礪到了一個極高程度。

    再者,自己現在是以走陰狀態進入的這,身體感官上的不適,不應該傳導得如此清晰。

    最重要的是,隻有自己受了影響,而身旁的阿璃,卻毫無反應。

    這意味著,這場景引起的不是當下,而是過去自己的某段經曆所留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可問題是,自己記憶,根本就沒有這一段。

    少年一邊繼續忍受著痛苦一邊快速將腦海中這段記憶“拿”出來快速翻閱,他確定,那段日子過得很是尋常,每天早上李蘭把自己帶到這來,晚上李蘭下班時再把自己帶回家。

    中午飯他都不用去找李蘭或者小食堂,因為李蘭會在他的小書包,提前放入水、餅幹和雞蛋糕。

    雖然這遊客絡繹不絕,但處處是武警站崗,而且,李蘭也從不擔心她的兒子會蠢到被別人騙走。

    鈴鐺聲……在自己先前進來時的地方,在那個台階上,也是自己那段時間最經常坐的位置。

    李追遠強撐著站起身,重新走上台階。

    再次走上來後,鈴鐺聲變得更清晰了,香油味也更加濃鬱,李追遠的痛苦反應也更強烈。

    但很快,鈴鐺聲開始移動,香油味也開始變淡。

    規避痛苦是人的本能,李追遠現在是克服著這種本能,以自己痛苦感的強弱為指引,跟著前進。

    阿璃沒有勸他放棄,隻是默默地對他進行攙扶。

    以往,再艱難的環境,李追遠都能很快克服和承受,就像上一次在高塔內那般,可這次,他發現自己無法進行適應。

    這證明,每一段痛苦,都在過去有跡可循,自己正在感同身受的不是單一的痛苦,而是撿起了一長段痛苦經曆。

    他曾走過這,曾在這拐彎,曾在這下台階,曾在這扇門穿入,每一步,他都極為難受,現在的自己正在走當初的自己曾走過的路。

    但這怎可能,為什自己記憶並沒有這些?

    少年忽然想到了夢鬼的那一浪,自己在夢醒後,也失去了夢中記憶,雖然重要的東西好像沒怎落下,但具體畫麵到現在還無法拚湊

    出來。

    既然走江後的自己,都能遭遇記憶被抹去的事,那,童年時的自己,會不會也遭遇過?

    那時的自己就算再聰明,可畢竟沒有入門,也不通玄門中事,如果記憶被做了手腳,沒有察覺到,也確實很正常。

    可為什會在這?又到底是誰曾對自己做過這種事?

    李追遠咬著牙,身形還在繼續跟隨著前進,卻強行打起精神。

    他開始主動聽取這鈴鐺音色,主動分辨這香油味道。

    因李蘭那時候的工作性質原因,他小時候跟著她去過很多場館和單位,鈴鐺作為比較常見的一種法器,不同質地不同工藝,能發出不同聲音。

    至於這香油味,更是有講究,不同教派廟宇的用料配方以及不同群體信眾的投獻,都會造成其味道上的差別。

    很快,李追遠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密宗僧人形象。

    僧人手持銀質串鈴、上裹酥皮,周身散發著那股香油味。

    京,一直是教派薈萃之地,而清朝又是封建製度的頂峰,統治者將教派視為加強統治

    的一種手段,很多遠在邊疆的廟宇,在這都有縮小版的複刻,最不濟也會將其分支牽引至其中。

    少年記得他。

    他曾撫摸過自己的頭,還牽著自己的手,為自己介紹玻璃櫃的那一件件曆史悠久的器具,但那也隻是一麵之緣。

    原來,自己見過他第二次。

    他曾來到過這,來到自己身後,對坐在那的自己,搖晃起了鈴鐺,領著自己一路前行。

    也不知具體走了多久,李追遠觀察著周遭宮殿變化,他發現,自己已經“跟著”來到了寧壽宮貞順門內。

    前方小院角,出現了一口井,四周有白色圍欄,井壁上凸,井口很窄小。

    這是……珍妃井。

    李蘭剛到這工作時的那兩天,利用上班前和下班後的間隙,是帶自己遊覽講解過的。

    那時的李蘭,還保留著一個正常媽媽的樣子。

    不過,她大概也察覺到了,自己兒子隻要見過了聽過了也就記住了,就懶得再繼續陪著玩耍,接下來就給他往宮一丟,忙自己的事去了。

    這口井因慈禧命人將珍妃投入而格外出名,很多前來參觀的遊客都會來這轉一下。

    事實上,那時候的井口很大,不是現在這般小,現在的井口窄小到根本不可能投得進去人。

    建國後宮七十四口井為安全起見都被改造過了,眼下能看見的井口其實是壓井石。

    自己當初,為什會被帶到這?

    疑問,剛在心升騰起,很快,李追遠就得到了進一步的感知。

    “噗通……”

    耳畔似是傳來落水聲,緊接著,可怕的窒息感與無邊的絕望,如潮水般瘋狂地向他湧來。

    李追遠跪了下來,雙手朝上探去,本能地想要去夠著什。

    先前一路跟著走來的所有痛苦感覺,在此刻像是成了一種鋪墊,隻為眼下的迅猛爆發!

    “啊……”

    雖然李追遠現在還在井外,但這種溺水的感覺是如此細膩與真實,理性上的記憶雖然失去了,但感性上的東西得以保留。

    但這種感覺平日根本就無法體現更沒辦法找尋,隻能等到相對應的環境下才會被再次觸發。

    自己曾經掉入過這口井。

    不,

    不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那時的自己不可能挪動開那壓井石,再結合鈴鐺聲與香油味,自己是被人投入過這口井。

    可怕的煎熬還在持續,最令人絕望的是,你不知它何時會結束。

    李追遠的視線開始模糊,他似乎能看見,阿璃正不停搖晃著自己,眼流露出關切,可漸漸的,阿璃的身影變得模糊,自己的周圍變得昏暗。

    昏暗的環境下,亮著一盞盞燈,燈火幽幽,映照某件東西,像是牌位符紙。

    而原本阿璃所在的位置,變成了一道白色的宮裝身影,她也在井底,一條腿筆直站著,一條腿曲著。

    八國聯軍打來前,慈禧逃京之前命人將珍妃投入井中,一年後慈禧回京,才讓人將珍妃從井打撈而出,也就是說,珍妃曾在這口井泡了足足一年多的時間。

    這時,李追遠看見那道白色的模糊身影,開始主動向自己靠了過來。

    等距離拉近後,她抬起雙臂,兩隻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但她並不是要掐死自己,而是掐住後,開始向後拉扯。

    像是想要將自己給帶走,可自己卻一動沒動。

    但下一刻,伴隨著那道白色身影的後退,李追遠親眼看到“自己”被她給抓走了。

    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

    很快,更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現了,他看見被抓走的那個“自己”,也在看著自己。

    李追遠低下頭,發現自己脖子上,仍有一雙白到滲人的手。

    兩個“自己”,在此時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對稱鏡像感。

    終於,伴隨著一聲並不存在的“嘩啦”聲,自己像是浮出了水麵。

    李追遠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息,一如當初的自己,也曾有過這般舉動。

    忽然間,香油味道加重了,濃鬱到匪夷所思的迷幻感襲來。

    眼皮一下子變得好重好沉,意識也慢慢墮入。

    與此同時,對話聲傳來:

    “成功了?”

    “李施主,你是請貧僧來幫你兒子剔除心魔的,但貧僧未曾在你兒子體內看見心魔的存在。”

    “他有,就在他的那張人皮底下,我確定。”

    “貧僧沒看見心魔,除非李施主所說的心魔,就是你兒子本身。”

    “那成功了?”

    “失敗了。”

    “後果。 ”

    “按照李施主你先前對貧僧的描述,如果你有另一個患有相同病情的病人當參照物的話。

    你兒子的病情,會因這次失敗封印的刺激,比她,爆發得更早也更強烈,也更難以收拾。”

    “嗯,我知道了。”

    “貧僧會幫他抹去這段封印失敗的記憶,盡可能地不因此刺激到他的病情,雖然,這做,按照中原的說法,叫杯水車薪,但……聊勝於無吧。”

    “把他的記憶封印好,與病情無關,我隻是想聽他多叫我幾年媽媽。”

    “李施主,貧僧還是幫你也檢查一下吧。”

    “不必了,你連我兒子都處理不了,我也不會讓你來浪費我的時間。”

    “是,貧僧慚愧。”

    對話聲消失了。

    所有的不適感,也在此刻徹底退去。

    李追遠雙手撐地,重重地喘息著。

    阿璃盯著少年,她從少年的眼眸,看見了森然的冰冷。

    少年撐地的雙掌緩緩握拳。

    如果李蘭隻是在采取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給自己提前治病的話,他是能理解的。

    但現在,他發現,李蘭不僅是在給自己治病……她是把自己當作了一個實驗品。

    她在拿自己“試藥”,以確定是否有效,好用在她自己身上。

    這確實符合她的行事作風,符合他們母子的理性風格。

    她應該很早就發現了,她所想要生出的正常孩子,與她患有一樣的病。

    剛出生的自己根本就沒辦法隱藏過她的眼睛,更何況,一開始他覺得自己媽媽應該會和其他父母一樣,喜歡聰明懂事的孩子,所以他還會故意表現出自己過人的聰慧以求得母親的歡心。

    對她而言,既然沒能生出一個正常孩子來成為她用來鞏固人皮的寄托,那就早點拿去物盡其用。

    怪不得,自己的病情爆發會比李蘭更早更嚴重,你可真是我的好媽媽。

    李追遠站起身,走向那口珍妃井。

    現在,他知道那口井有什了,也明白這個夢所代表的含義。

    李追遠站在井口旁,雖然清楚接下來自己將要看到什,但他還是低頭,向井看下去。

    井麵水中,倒映出的,是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一樣的神情,一樣冰冷的目光。

    阿璃走了過來,攙扶住他的手,也低頭看了下來。

    同一時刻,井中水麵上,也浮現出了阿璃的臉。

    那位密宗高僧,想要幫自己鎮壓心魔。

    但他失敗了。

    失敗的原因很簡單,李追遠並沒有心魔。

    正如那位高僧所說,硬要說有,那就是自己本人,就是心魔。

    步入玄門後的李追遠,看了很多很多的書,有些書是有利於當下成長的,必須要看;有些書則並沒有什實際價值,看它們隻是企圖通過它們來探究自己的病情。

    現在的他,精通陣法、風水、傀儡術,阿友的陰神是被他馴服的,彬彬的怨嬰是他封印的。

    所以,以學過的東西來審視自己,他很清楚,自己沒有心魔,沒有人格分裂,沒有被邪

    祟寄居,沒有被轉世投胎……

    他這個病,純粹得不能再純粹。

    魏正道留下的書與隻言片語的痕跡記錄,也充分證實了這一點,因為以魏正道的能力,如果真是上麵某一個原因引發的病情,他解決起來,簡直不要太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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