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遠走上台階,剛踏上兩層,就察覺到腳下台階似是“活”過來一般,開始蠕動。
身前本為數不多的台階,在此刻像是被無限延伸出去、看不到盡頭,這架勢,能讓大部分想要繼續上前的人,心生絕望。
然而少年的步伐不僅沒停下來,甚至連速度都沒因此停頓一分。
在他的眼,台階還是那個台階,這點陣法效果,現在已無法幹擾到他的認知。
他站到了門檻上,順手將門框上掛著的銅鏡,翻了個麵。
相似的陣法,以前李追遠剛上大學時就在寢室布置過,他那個比這的還要更高級,因為他用的銅鏡更加珍貴。
潤生和林書友馬上跟了上來,潤生習慣性繞到小遠身前,林書友則很自然地站在身後,代替了彬哥以往的位置。
阿友在生活中會偶爾目光清澈帶著點異想天開,但在關鍵時刻,他也從未掉過鏈子。
廟院內,站著一個年輕和尚,手持掃帚。
李追遠將銅鏡翻麵時,他欲要上前,卻被潤生提前擋住。
年輕和尚轉身,朝頭喊話:
“啊,啊,啊……”
是個啞巴,而且是新啞。
李追遠能讀出他的唇語,而且其聲帶使用上也遵循著以前的習慣。
廟屋內,走出來一個小和尚,小和尚麵色蠟黃到令人難以理解的程度,仿佛下一刻就會有一滴黃液順著其下顎滴淌出來。
小和尚手捧著一個陶製小魚缸,魚缸養著幾條魚,全都肚皮上翻,死得不能再死。
他走到香爐前,伸手將死魚抓起,一隻一隻地往丟。
死魚身體先是裹上了香灰,然後漸漸被烤焦,散發出泛酸的味道。
“來者是客,請入屋一敘。”
一道蒼老的聲音自屋內傳出。李追遠耳朵輕動,是夢一模一樣的聲音,沒絲毫變化。
少年邁步上前,潤生和林書友緊隨其後。
然而,掃地的啞巴這次卻主動橫身,小和尚也是側跨一步,分別對上了潤生和林書友。
這意思是,其他人都得留在外麵,隻有李追遠一個人能進屋。
廟屋內,倒是沒察覺到陣法氣息,但這世上的危險布置,可不僅僅是陣法。
李追遠可沒什興趣去單刀赴會。
他是來做客的,但做的是惡客,當初那位密宗高僧對自己使用的小手段,其性質甚至遠超於拐賣兒童。
也就是對方失敗了,要不然自己餘生就得淪為他手中傀儡。
再者,高僧忌憚於李蘭的身份。
如果李蘭是一個普通且正常的母親,帶著自己生病的兒子去找這位高僧求治療,病能不能治得好不清楚,但兒子肯定保不住。
以前不記得那段記憶就罷了,現在既然回想起來了,那自然得來討個說法。
“施主,貧僧已恭候多時。”
蒼老的聲音再次出現,這是在做催促。
李追遠:“打。”
潤生右手探入包中,抽出黃河鏟,對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啞巴就是一擊。
啞巴持掃帚格擋,隨即被這股強大的力道震得連續後退,潤生的黃河鏟也借著這一擊完全展開。
不多言語,小遠說打,那潤生就一定會往死打。
氣門開啟,黃河鏟下劈,啞巴騰挪開去,本已躲過這一擊,但潤生卻能在下劈的中途強行改力,鏟子當即追著啞巴橫掃過去。
啞巴再次舉起掃帚格擋,這次,他發出一
聲悶哼,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到了院牆上,嘴角溢出鮮血。
平日走江遇到的難度那是一浪比一浪大,現在更是接觸上了九大秘境的級別;再者,江水中爭鋒的對手那也是當代翹楚,都不是什好相與的角色。
可要是放在現實民間,潤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跟著山大爺身後撈屍的西亭鎮小夥了。
林書友自腰間抽出三叉戟,對著那小和尚的麵門直接刺了過去。
小和尚身形倒退,表現出了一種特殊的靈活,再抬頭,其那蠟黃的臉上溢出油脂,黑色紋路浮現,張嘴時,齒間有黑霧流轉。
這是一種封煞的手段,起乩是借陰神之力降與己身,封煞則是將惡鬼邪祟封印於體內,等需要時激發出它的力量。
下一刻,小和尚雙腿蹬地,身形飛快地向林書友撲來。
林書友揮舞起三叉戟,卻又在瞬間被對方雙手敏銳抓住,借此機會小和尚於半空中扭動身形,對著林書友胸口施展連踹。
阿友側身避開,躲開大部分,卻仍被最後一腳掃中胸膛,立刻捂著胸口低下頭,腳步隨之生亂,重心失去欲倒。
小和尚眼眸一亮,再次欺了上來,欲先強行扯下林書友的三叉戟,再將其送入林書友的
胸口。
隻是,他的美好想法,很快就被強行熄滅了。
首先,他使出全力,竟沒能將三叉戟從對方手中爭搶下來,緊接著,對方抬起頭,雙眸中凝出豎瞳,嘴角更是流露出邪魅的笑容。
“邪魔妖祟,隻殺不渡~”
白鶴童子身形直衝,左手抓住小和尚的胸口衣服,然後將其朝著地麵狠狠砸去。
“砰!”
小和尚身上溢散出大量黃色液體,這是以將身體變軟的方式,消解掉這力道,同時其本人更是脫去衣服,向後滑行,企圖脫離。
童子將手中三叉戟擲出,被對方巧妙躲避,但接下來,童子雙手中再次出現以術法凝聚出的三叉戟,連續投擲!
“噗。 ”
“啊! ! ! ”
任你再怎閃躲,終有一根得以刺中。
小和尚發出淒厲的慘叫,這聲音,像是一位發瘋的老嫗。
潤生和林書友都將攔路者狠狠打退,但李追遠沒有進屋的打算。
不急,
把外麵那倆弄死,再三人一起進去,這樣更踏實。
隻是,屋子的人,這下是坐不住了。
老僧走了出來。
他的模樣和李追遠記憶中沒什變化,但皮膚的細膩消退,已呈現出老態。
在見到李追遠時,老僧眼睛流露出一抹思索,似是在將少年與過去記憶相對應。
這證明,對方並不知道自己要來。
但對方應該提前預感到了,有危機將至。
這新啞的年輕和尚和剛浸泡過的小和尚,就是用來應付危機的手段。
提前使用透支性極強的不可逆秘法,讓二者實力得到提升,意味著這啞巴和小和尚,還有手段沒施展。
但無所謂,因為潤生和林書友也才剛熱身,現在他倆被壓著打,使出那個手段後,照樣會被壓著打。
老僧對李追遠行禮:“施主既然不願進來,那貧僧出來了。”
老僧出來時,啞巴和小和尚就停止出手了,表示出告一段落的架勢。
但李追遠沒開口,潤生和林書友就沒住手,繼續打。
很快,啞巴再次被潤生以鏟子抽飛,在空中吐出鮮血;小和尚先被林書友以三叉戟劃破手臂,再被接了一腳,黃色的汁水飛濺。
老僧盤膝而坐,其手中像是纏繞著某種極為堅韌的細絲,指尖牽扯之下,屋內就有一幅畫飛了出來,落於老僧掌中,他快速將這幅畫攤開,頭露出了一個五歲少年的模樣。
畫工很細膩寫實,連李追遠當年背的那個小書包,也被畫了出來。
“施主是為當年事而來,貧僧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追遠抬起手。
潤生和林書友停下動作,各自走到少年身側。
潤生衣服不斷輕微鼓脹,在做著調理,先前的消耗雖不值一提,但抓住一切機會調整狀態,是走江中養成的本能。
林書友這邊就簡單多了,豎瞳消散,讓童子直接離開。
自從李追遠將白鶴童子請入自己的南通道場後,不僅林書友的起乩變得更輕鬆了,童子的降臨也更加自如。
以前隻是遵循官將首體係,現在多了一個新的體係,等於是將過去的雙向兩車道改進成了四車道。
當然,不是誰都能這般建個分支再移個廟
簿就能有如此效果的,是阿璃親手雕刻的白鶴童子像起了關鍵性作用。
自從新雕像被擺上去後,童子沒事做就喜歡降臨到那身上,家廚房隔壁到夜,經常會傳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那間小屋是擺了供桌,但原本牆壁兩側是釘上長條木板的,方便每個神佛畫像下麵都可以擺供奉。
因此,李三江每天早上進小房間拜香時,第一件事都是把不知道又跑到哪個神佛畫像下的童子雕像挪回原位,再彎腰,把總是掉落下供桌的倆醜不拉幾瞧不出是什玩意兒的木頭人撿起。
為此,李三江還在吃早飯時特意問過,誰閑著沒事幹天天跑那去亂擺東西,想玩玩具他出錢去張嬸小賣部買去。
說白了,李追遠這是拿龍王門庭的格局為童子搭橋,這是官將首自誕生起,無論是陰神還是乩童,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待遇。
見老僧擺正了他的姿態,李追遠也就坐了下來。
少年眼角餘光掃過老僧指尖,那手紋密麻且深刻,是常用那金屬絲線導致的。
自己不單獨進屋是對的,天知道頭藏有多少根這種金屬線,他真犯不著進去冒險。
“當年施主您母親請貧僧出手為您治病,可
惜,貧僧道行淺薄,雖已盡力卻依舊失敗。”
李追遠再次舉起手,這是打算命令潤生和林書友再次出手。
老僧雙目一滯,馬上再次開口道:
“是施主您情況特殊,沒有心魔可鎮壓,本就無病,貧僧又怎能治病?”
李追遠的手,繼續揮下。
老僧張開雙臂:“等一下!是貧僧動了欲念,實在是愛才惜才,施主天生六根清淨,俗塵不染,正是我佛宗汲汲以求之靈童,貧僧見到施主時,就想將施主收入門下,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為我佛宗增輝!”
李追遠揮下去的手,在最後時刻,收起握拳。
老僧長長舒了口氣。
他是預想到了可能會有今天,但這“今天”並不是以這種方式展開,他忌憚李蘭的身份,就算當初做的手段被發現了進行事後追究,也該是官麵上的壓力,可現如今擺在自己麵前的,是來自江湖的壓迫。
他更願意與前者打交道,因為前者會講規矩,而後者……就是規矩。
李追遠:“屍鬼鎖魂陣,也是出於愛才惜才?”
老僧聞言,麵露驚恐,對方怎連這個都
知道?
這隻是他當年想著幫其分解出心魔後,預備著的控製手段,卻因根本無心魔可分,也就做了無用功。
按理說,這是一次失敗的算計,可對方卻能如此清楚。
老僧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宗對靈童,一直都有管束措施,這是怕靈童在承習佛法時心生歪墮,留此禁製,是為將其拉回正途。
貧僧當初之所以這般做,也是因為一眼就將您視為靈童,故而……”
“所以,我還得謝謝你?”
“貧僧不敢,貧僧不敢!”老僧似是做了某種決斷,“因貧僧當日所犯之錯,才有今日所受之果。施主所欲何為,貧僧都將坦然承受!”
“這件事本來是可以談的,但現在,談不了了,我給了你們機會,是你們沒有珍惜。再說了,就算我真決定不追究了,你們也落不下什好了。”
“施主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