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梅雨季。
天空像是被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所籠罩,沉甸甸地壓向大地。細密的雨絲如牛毛般紛紛揚揚地飄落,編織出一張朦朧的網,將整個世界溫柔地包裹其中。
雨滴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小小的水花,發出清脆的聲響。行人或是打著油布傘,或是披著蓑衣,急匆匆走在平山鎮的街道上。
畢竟這是種植水稻的時節,很忙,所有人都很趕時間。
鍋太郎卻坐在街頭一家酒攤子,看著雨幕十分悠閑。
他已經退伍了,以小旗軍官的身份被安排了新工作,工作地點就是這個在知多半島南部建起才一年多的平山鎮,不過他暫時還沒去鎮公所報道入職,要趁著這閑暇時間和老弟兄們聚一聚。
嗯,他們鍋碗瓢盆四兄弟都退伍了,他因為是軍官,退得晚了兩年,而碗次郎、瓢三郎和盆四郎都隻混到了一期士官一一在義務服役完成後,又續簽了兩年合同的資深老兵,然後因為彎津軍征召士兵開始側重“良家子”,要求有家有口,等大高城“收複”後,就把他們這三個光棍都踢滾蛋了。
不過因為他們三個好歹在軍營中接受過“初級教育”,能識幾百個字且會點算術,又長期在砍頭的威脅下養成了良好的服從性和紀律性,他們三個退役也被彎津的內政係統接收了,又都在知多半島南部擔任“公務員”。
碗次郎在南部城當警察,瓢三郎在木津村村公所當辦事員,盆四郎在下崖村負責民兵訓練。當然,這是去年的情況了,雖然彎津現在已經有了郵政係統,寄信方便了許多,不必再依靠行商不定時的亂送,但四個大老爺們沒那多愁善感,沒什正經事不會互相寄信,所以今年已經過了五個月了,其他人什情況,鍋太郎也說不上來。
反正他是寄了信,讓那三個家夥都滾來見他這個大哥,就是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抽出時間。
鍋太郎就在酒攤子坐等,看著街道上行人匆匆,享受著悠閑寧靜,突然又有點懷念軍營中的生活。彎津軍隻看軍紀是嚴格了些,動不動就要拖出去砍頭,但其實適應了也沒什,隻要不打算去奸淫擄掠,不在執行軍令時偷懶耍滑,不過作戰時貪生怕死,一般也掉不了腦袋,哪怕日常不小心出點紕漏,最頂格的懲罰也就是去掏糞坑拉糞車,習慣了也沒什。
相反,在軍中收入很高,行軍作戰還有大額津貼,還有名目繁多的各種補助,能比一般人的收入多好幾倍,而且更重要的是,吃穿住行軍中全管,自己一文錢也不用花,現在退伍了就沒這種美事了,以後就要吃自己的了。
他生性還是相當節儉的,想想以後不能白嫖“野原大人”,心中多少有些遺憾。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習慣軍營生活了,已經習慣來來去去都是整行整列,現在在雨中獨坐,有種莫名的惆悵。
說實在的,他還是有點想繼續當兵的。
在彎津當兵很光彩,這兩年經常參加救災工作,偶爾休假出行上街都會受到民眾的普遍尊重,還有小孩子會跟在他後麵,用羨慕的眼光看他,想摸摸他的軍服,他其實挺享受的,可惜他腦子太笨,學東西總是比別人慢一截,幹到小旗怎也升不上去了,而且還比不過新升上來的那一批小旗官,在幾次軍中演習中不是莫名其妙敗了就是抱大腿贏的,一點也不出彩……
鍋太鍋看著雨幕,聽著雨聲,回憶著軍營生活,一時思維紛飛,酒都喝得有點沒滋沒味,而這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太郎大哥!”
嗯,這酒攤子是災民開的,就是個敞口的棚子,三麵都能進人。
鍋太郎轉頭望去,卻見是笑眯眯的瓢三郎,立刻驚喜地起身招呼他:“老三,快過來坐。”他們以前長期睡一個屋,一起被軍紀壓著掏糞坑,一起上戰場拚過命,現在差不多兩年沒見了,這一見麵兩個人都感慨萬千。
鍋太郎招呼攤主給瓢三郎上了酒,然後關心地問道:“老二老四呢?”
他之前駐紮在知多半島北端,這哥兒仨都在知多半島南部,聯係更緊密一些,經常能見麵。瓢三郎喝了一口燒酒暖了暖身子,隨口道:“不知道,應該快來了吧!”
“他們兩個現在怎樣了?”鍋太郎給瓢三郎把酒滿上,很關心老弟兄的近況。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仨再加上石菩薩,就是他在世上僅有的親人了。
“他們倆還是那樣!”瓢三郎樂道,“老二還是想再娶一個,天天和老婆吵架。老四一嘴牢騷,相親連續失敗,正拚命努力呢!”
鍋太郎也樂了,笑罵道:“老二這家夥啊……”
盆次郎一直很好色,在軍營就天天想女人。一開始那陣子,第九小旗所有人都覺得這家夥早晚會因觸犯軍紀被砍頭,好在彎津軍初創之時狠狠殺了一批人,徹底把他嚇住了,他也就隻敢嘴上叨叨,一直到退伍都沒敢多看女人一眼,這才活了下來。
然後他退伍第一時間就結婚了,還生了個女兒,但有了老婆女兒還不滿足,還想再娶個小妾,結果他老婆也是個厲害的,又有兄弟有收入,很有底氣,天天和他在家又吵又打,去年瓢三郎和盆四郎寫信時都有提過,狠狠譏笑過一番。
這是他們五人組以前的一貫娛樂節目了,盆次郎晚上想女人想得叨叨個不停,他們三個就在旁邊笑話他取樂。
瓢三郎又說了說盆次郎的倒黴事,然後關心地問道:“太郎大哥,石菩薩怎樣了?”
“石菩薩也還是那樣,繼續當他的旗隊長。”鍋太郎以前回信時提過這件事,但歎道,“不過我走的那陣子聽說他又要升了,大概會升副聯隊吧!”
他也沒想到他們五個麵,混得最好的竟然是呆呆的石菩薩,來的最晚卻一年一個台階,現在馬上就是彎津軍的高級軍官了,已經快有坐鎮一地,獨當一麵的資格。
不過他也說不出什抱怨話,彎津現在全是一群泥腿子,一貫能者上,不能者下,不講關係也無從講關係,石菩薩敢打敢殺,衝陣一直最前,有軍功在身,而且呆歸呆,看起事情來卻經常能直指核心,在演習中經常能出其不意取勝,他還是服氣的。
至少在演習中他還是服氣的。
鍋太郎在感歎,感覺他要是有石菩薩那腦子就算考核不合格大概也不會被打發到行政體係,但瓢三郎不關心石菩薩的仕途,馬上問道:“我不是在問這個,我是說……他和那個寡婦怎樣了?”“那個寡婦啊!”這話題也是他們四個以前經常聊的東西,鍋太郎馬上興致勃勃道,“石菩薩去年拿錢幫她開了家店,他本人隻要休假就過去幫忙,我看兩個人八成搞到一起去了。”
“果然搞到一起去了嗎?”
“應該是!”
“她比石菩薩大好幾歲吧?”
“石菩薩還是太嫩了,女人想對男人下手,男人防不住的。”
“說的也是啊!”
鍋太郎和瓢三郎又研究了一會兒石菩薩這小兄弟和那寡婦是不是露水情緣,然後鍋太郎又關心地問道:“你呢?老三,你現在有什打算?有沒有相中的女子?”
瓢三郎搖了搖頭:“我暫時沒打算結婚,我……辭職了。”
“辭職了?”鍋太郎吃了一驚,連忙問道,“怎好好的就辭職了?”
在村公所工作也是正兒八經的美差了,同樣是吃“皇糧”的好工作,反正比種地強,很多人想幹還幹不上呢,他一時很不理解,而瓢三郎歎道:“我不太喜歡整天巡查河道,調解糾紛,我還是想去……想去做生意。之前走不脫,今年我看沒什事了,所以就幹脆辭職了。”
“是打算賣蠟燭吧?”鍋太郎了然點頭,和盆次郎以前整天攢錢娶老婆一樣,瓢三郎自打從軍之初就在攢錢準備做生意,當時桶五郎還口嗨準備跟他一起幹呢,不過桶五郎後來調去當了鐵炮兵,在新彎津防禦戰中,被今川家的武士從城下一箭貫入左目,已經早早就陣亡了。
“是打算做漆種蠟,我這兩年看作坊對蠟需求越來越大,我覺得能賺錢。”瓢三郎也不是腦袋一熱就要去經商,馬上自信答道,“等再過兩天,我就準備去新彎津了,到時就在那辦個小工坊。以前第三小旗的那個龜之助你還記得吧,他退伍後就去了鐵器工坊,現在鐵器工坊開始用到蠟來做熔模,蠟根本不夠用,他說我可以直接把蠟賣給鐵器工坊。”
這事他早早就在籌劃了,隻是當初他退伍時想先幹著“公務員”賺著錢看看情況,畢竟他在軍營關了好幾年了,對外界有點缺乏了解,結果知多半島卻天災頻發,連續兩年風災水災一起來,他就算不喜歡這份工作也不好意思辭職。
這太像當逃兵了,在彎津軍中逃兵最受鄙夷,他哪怕退伍了自尊心也接受不了,而且原野花錢買下了他,給他吃飽飯把他養得壯壯的,又教他識字算術,又在他服役後信守承諾放他自由,他也不願意在這種困難時刻離開,那太像忘恩負義。
鍋太郎倒是沒想到這些,隻是覺得有些遺憾一一他和瓢三郎關係最好,結果他南下了,瓢三郎卻要北上,看樣子以後依然無法長久相聚。
不過瓢三郎想追求“理想”他做為老大哥當然是支持的,馬上問道:“錢夠用嗎?”
要是不夠他可以支援一些或是入一股,他當了這五六年的兵也攢下了一大筆錢,不過他的“理想”倒是放棄了,不打算再去買塊田好好種地,就準備“公務員”幹到死。
“夠的!”
瓢三郎當兵同樣攢了一大筆錢,盆次郎和桶三郎也一樣,不然盆次郎也不可能鬧著要再娶個小妾。他不缺啟動資金,信心滿滿地說道:“不行我到了新彎津,就去找野原大人借一些。當初說好的,我們要是想做生意,野原大人會無息借給我們錢,他說話一向是算數的。”
“野原大人是個好人啊,肯定會說話算數……”鍋太郎由衷感歎了一聲。
在他看來,原野這領主當得沒話說。這兩年水災風災頻發,各種鬧饑荒,原野積極賑災救災,活人無數,而且對他們這些退役老兵也沒話說,又是安排工作又是給各種特殊優待,好像生怕他們會餓死一樣,感覺沒白給他賣這幾年命,很值!
要換了那些武士豪族,哪會管庶民死活,甚至要是遇到災害饑荒,這些武士豪族反而會盤剝更堪,想方設法彌補他們的損失。
說真的,也就是原野認為他潛力不足,不要他了,要是願意要他,他不介意再替彎津打幾年仗。“確實,野原大人是個好人!”瓢三郎也由衷肯定了一句,在某種意義上,原野改變了他的命運,給了他未來,讓他能吃飽飯,還有了能實現理想的本錢一一僅僅隻是吃飽飯這一點,就是他以前求都求不來的美事。
他直接舉杯道:“敬野原大人,敬彎津!”
兩個彎津人舉杯相碰,一飲而盡,真心盼望彎津能越來越好。
隻有彎津越來越好,他們這些彎津人才會越來越好!
才會活得像個人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