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他們說什了?”
靈素真人見對方這副神情,心頭一跳,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終於不再擺著冷臉,兩三步靠攏過來。
"……"
雲渺真人沉默一瞬,迅速收起了臉上的尷尬,清了清嗓子道: “教中師兄弟們的意思,是他們剛剛讓渡了部分開元府給我靈虛洞,爾等勿要心急,先將此地收拾妥帖了再說,讓丹皇師弟與你一起賑濟天塔山。”
聞言,靈素眼底倏然竄上了一抹怒意,罕見的沒有撒潑,而是直勾勾的盯著師兄。
如今的情況,正是她先前為何如此抗拒沈儀入門的原因。
靈虛洞一脈本就勢弱,大師兄又一直猶猶豫豫,不肯真正出麵去爭搶,現在突然多出一張嘴要吃食,大概率便是要分走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被小師妹這樣盯著,雲渺真人有些心虛,同時也是窩著一抹鬼火,低聲斥道: “你擺出這模樣作甚!”
他本以為自己好歹也是臻至九九變化之極的三品修士,教中年輕一輩的領頭羊,況且神虛一脈是為教中做事才落到近乎被滅門的下
場,人人都有份,這些人再怎也要給自己一點麵子。
哪怕不是真的劃出一塊地來,至少拿出一句話,有個不會虧待對方的姿態,讓自己先穩住這位南洲修士。
現在卻是這樣一個結果。
可惜雲渺真人先前已經信誓旦旦的把話都放出去了,現在又如何好收回來,他神情嚴肅的揮揮袖袍,拿出了大師兄的姿態: “正好,也借此機會,你帶丹皇師弟熟悉一下北洲。”
說罷,他蹙了蹙眉,略帶深意道: “其餘事情,等師尊回來了再說。”
再次聽見這句話,靈素的神情卻並未有什好轉。
她深深看了師兄一眼: “知道了。”
想要守住自己的那塊道場,這位大師兄是靠不住的。
"……"
沈儀安靜立在旁邊,好像完全看不懂兩人暗中爭執的意思,更不會出言婉拒。
自己現在需要把握住任何機會,快速融入北洲這座鐵桶江山。
至於謙遜?
你這邊稍微客氣推讓一下,人家那邊馬上就能借著這機會給你踢出局去。
“跟我來吧。”
靈素徑直轉身,悶聲說完,便是祭出了法器,頭也不回的掠出了半落崖。
沈儀身懷火龍車卻不能動用,但好在神虛一脈極擅趕路,略微邁步便是踏入太虛,倒也不比靈素慢上多少。
……
北洲,開元府。
原本雄偉高聳的城池,此刻已經化作了斷壁殘垣,斑駁磚石上麵還殘餘著暗紅血漬,城內更是廢墟一片,處處飄散著排泄物的臭味。
城中百姓大部分都是三五成群的簇擁呆坐在碎瓦亂石間,眸光無神,麵容呆滯,亦有那孤身一人者,還在癡傻發笑。
府城尚且如此,更不用提開元府的其他地方。
到了天塔山周遭,連坐著的身影都變少了,大部分人都是蜷縮在破爛的草棚下,絲毫不動彈,如果不是還在發出細微的呼吸,簡直與滿地的死屍沒區別。
"……"
沈儀垂手而立,靜靜的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以三仙教這些修士的手段,若真想賑濟,頂多數日就能幫這些災民重建故土,然後迅速恢複到正常生活中去。
可看這些人的模樣,如今的情形又何止持續了幾個月。
靈素緩步前行,朝著四周逡巡一圈,宛如一頭檢查自己領地的小母獅。
很快,便有幾位衣著幹淨,仙風道骨的修士自小路盡頭走來,身後者一手拖著玉瓶,另一隻手攥著袋子,引路者則是雙手捧著靈素真君塑像。
一行人衣袂飄飄,快步穿行於這肮髒惡臭之地。
隨著他們的現身,方才還宛如屍體的諸多百姓,突然便是有了動靜,隻見他們麵容枯槁,唇皮開裂,已然是陷入油盡燈枯,卻還用最後的力氣掙紮著翻身而起,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兩邊,泣聲歡喜道: “恭迎仙師!”
一眼無際的長龍,整齊劃一的動作。
悲泣是因為如今的慘狀,歡喜則是因為他們真的覺得這是一群救世仙師。
無需回報,月複一月的發糧賑濟。
眾生不再需要用勞作去換取食糧,隻要安心等待,仙人們便不會讓他們餓死。
當然,也僅僅是餓不死而已,想要吃飽那是不可能的,畢竟仙家也需要時間去湊足水糧。
如今四處都是這幅淒慘的景象,仙人太少,如何周濟的過來,能讓自己等人維持性命已經是莫大的仁慈和功德。
至於朝廷……在被妖魔攻破以後,朝廷早就拋棄掉了他們這群人,聽仙師說,如今的皇城仍舊燈火通明,夜夜笙歌。
人皇奢靡昏聵,不問朝事,整日隻知飲酒作樂,引得天怒,方才有了如今的妖禍。
斬妖者是仙!救苦者是仙!
唯有心向仙道,方才有機會重回曾經的盛世!
“嘻。 ”
靈素將眾人崇敬的神情收入眼底,滿意的看著這一路跪俯的長龍,五指微攥,竟有淡黃霧氣匯聚而來,在她掌心凝作一顆百劫金丸。
豐厚的收獲,顯然是衝刷掉了這位真君先前心中的不悅,讓她臉上有了笑容。
但眼見餘光瞥見身後的青年,靈素又不由翻了個白眼,宛如佳肴中混了個蒼蠅,實在讓人膈應的緊。
靈虛洞弟子終於開始放糧,每在小小的袋子抓上一把,便有數不清的身影拱上前去,將周遭擠得滿滿當當。
更有甚者,好不容易搶到一把靈米,擔心被別人搶走,幹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混著塵土吞咽起來,被噎到後,他用力的掐著喉
嚨,滿臉發青也不肯往外吐,若是吐出來了,必然會被旁人吃去……
仙師推開人群,蹲在這人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並沒有取笑的意思,隻是滿眼疼惜,將手中的玉淨瓶遞過去,親自給對方喂水。
那人終於順過氣來,看著眼前的仙師,不知為何,突然就兩眼泛紅,連嗓音都哽咽了許多。
他一言不發,隻是用力的磕頭,磕到頭破血流。
“大家不必爭搶,靈素真君此次千辛萬苦出行,籌集了不少水糧,足夠爾等分食。”
仙師重新站起身來。
活命乃是生靈本能,在缺糧少水的情況下,爭搶才是正常的。
但就這輕飄飄一句話,並沒有用手段幹涉的情況下,周遭亂哄哄的人群,竟是迅速自發的排起整齊長隊,瞬間安靜了下來。
“訓的還不錯。”
靈素朝那弟子投去稱讚的眸光。
如果不出意外,按照原本的計劃,再這賑濟個兩三年,加上一場精彩的大戲,以血警世,便可穩固千秋萬世之人心。
當然,前提是不出意外。
無人察覺間,靈素的眼中湧現出幾分寒意。
她繼續邁步朝前方天塔山掠去,以便更好的觀察自己的道場。
就在這時,天上卻是突然有流光墜下,伴隨著轟的一聲,巨大的身軀砸落在山上,隻見其渾身鮮血淋漓,扒盡了鱗片,抽走了大筋,頭頂兩枚大角更是被連根斬斷。
分明是一頭白龍,此刻卻是醜陋至極,已然是沒了活路,隻剩最後一口氣在。
它的腦袋被人踩住。
那年輕修士朝著靈素笑了笑: “靈素師妹,瞧我捉到了什。”
說著,他探出手掌晃了晃,指間攥著一枚牌子。
其上乃是刻著仙部祈雨使幾個小字。
“這妖孽,竟敢私自在你的道場搬水降雨,幸虧我恰巧路過,順手將它給捉了下來。”
對這些凡俗百姓而言,最重要的便是水糧二物,其中又以水為主要。
若是天地不旱,便有了耕種采食的機會,仙家手中的玉淨瓶和無生米的作用便會大大降低。
果然,靈素的臉龐頓時便黑沉了下來。
她冷冷掃了一眼這白龍,隨即朝著那修士拱手: “小妹謝過茂楓師兄。”
"……"
白龍滿口血漿,喉嚨上有巨大豁口,還被靈印封住,不僅活不成了,也說不出話來。
它用那染血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三人,頗有一抹恨不得生吞其骨的味道。
身為開元府的諸多祈雨使之一,在當初破城之時,它僥幸活了下來,卻又遲遲不肯離去。
待到調養好傷勢,卻見遍地民不聊生。
看到那些人為了一小罐濁水大打出手,乃至於想要了對方的性命,它終究是沒忍住,出手搬水下了一場小雨。
如今被捉住,隻能怨運氣不好,無非一死而已。
“我赤雲洞與你靈虛洞向來交好,說這些客氣話。”
茂楓真人擺擺手,隨即朝著下方驚恐的百姓看去。
他淡然發出渾厚之音: “此獠心思歹毒,擾亂天數,截走了我開元府的雨露,以至於此地大旱,如今被靈素真君所擒獲,定要其付出代價!”
話音落下。
這條已經做好赴死準備的白龍,突然變得有些慌亂起來,它被抽走了龍筋,隻能向蛆蟲似的拚命蠕動,張開沒了牙的大口低吼,卻是一個字也辯解不出來。
然而這幅癲狂模樣,卻是讓其本就醜陋的模樣越發令人嫌惡起來。
"……"
諸多百姓再看這條白龍的眼光,已經沒有了畏懼,他們盡皆沉默,唯有眼眸漸漸浮現血絲,就這直勾勾的盯著妖龍。
下一刻,泣聲匯聚成一道悲憤肅殺之言:“請仙家斬殺此獠!”
“吼—————”
在這些數不清的目光注視下,白龍突然感覺到了深深的無力。
它漸漸停止了躁動,重新看向麵前的三人,滿眼都是怨毒。
沈儀安靜的對視回去。
雖對方身上沒有紫色的長髯,但依舊能讓他想起在南洲做祈雨使的紫陽。
沈儀有的時候並不太理解。
為了一些無意義的事情弄丟了性命,到底是為了什。
譬如這場雨,待到雨停了以後,開元府仍舊是原本的模樣,不會有任何改變。
但好像又正是因為這些沒意義的事情,驅使著自己在一條沒意義的路上越走越遠。
他很懷疑,自己能否真的能做到塵埃落地以後,安心的當一尊菩薩亦或者仙尊。
"……"
茂楓道人眼看著情緒烘托的差不多了,朝著靈素投去一個眼神。
似這種情況,親手帶著這條妖龍遊行一圈,然後出手將之斬殺,絕對能給這群凡夫俗子們留下深刻無比的印象。
靈素心領神會的點點頭。
白龍好似看出來了兩人的想法,染血眼眸中露出一抹畏懼,它現在的這種情況,連自戮都成了一種奢望。
就在這時,它突然感覺到自己眼眶旁邊落下了一隻修長的手掌。
白龍眼瞳顫抖著朝旁邊看去。
隻見那模樣溫潤的年輕人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眼神平靜,下一刻,浩蕩的劫力瞬間灌入了它的顱骨。
在這般深厚的修為下,僅僅隻有七品的小妖,連痛感都沒有,便是徑直沒了呼吸。
沈儀慢悠悠的站起了身子。
原本盯著妖龍的眾多百姓,瞬間把目光投向了這道頎長的身影。
"……"
這猝不及防的一幕,讓茂楓愣在了原地,有些困惑的朝靈素看去。
他並不認識這位年輕修士,更不知道對方為何會突然搶了靈素的風頭。
靈素臉色已經鐵青,緊緊盯著沈儀。
良久後,她唇角掀起一抹獰意: “丹皇師弟,別怪師姐沒提醒過你,你初來北洲,心太急了……容易出事。”
說罷,靈素怒而揮袖,轉身道: “我們走。”
她幹脆利落的帶著茂楓真人掠出了開元府。
漫無目的的飄蕩許久。
尋了一座秀麗青山這才落下。
“靈素師妹,這是什情況,天塔山可是你的道場,他行事如此冒昧,怎你還先走了,留他在那?”
茂楓真人蹙了蹙眉。
“什情況?我那好師兄,打算將天塔山分一半給他。”靈素冷笑一聲,話音怨毒。
“這……這也太荒謬了,雲渺真人身為大師兄,不向著你,怎還倒幫起了外人。”茂楓真人順著對方的話語抱怨了兩句,這才問道: “你打算怎辦?”
靈素情緒終於好了一些,咬咬牙: “不等了!”
這蟲妖弟子行事如此猖狂,若是按照原計劃去辦,再賑濟個兩年,指不定還要出多少問題。
別師尊還未歸來,自己的道場先被人奪了去。
“茂楓師兄,勞煩你幫我把那頭大妖找來,我打算盡快先把真君祠立起來!”
“沒問題,恰巧它近日餓的發慌,也該出來活動活動了……不過師妹你出手時可得留神,別真給我打死了,師兄留著它還有大用呢。”茂楓真人打了個哈哈。
“放心,不會虧待了它,至少填飽它三分胃口,算是我傷它的補償了。”
靈素真人也是爽快,幹脆利落的答應了下來。
欲要爭奪道場,單憑死了師尊,滅了師門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有何用,靠的還是實力。
這大妖身懷三三變化修為,便是那蟲妖弟子有這心思,也沒那個手段。